hanafubuki's profile花落小渚:心静如水PhotosBlogListsMore ![]() | Hel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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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2 《青涩季节》第十四季:启程当出租车背载着旅人满箱的行李缓缓驶出晴天坊学院高大伟岸的西门时,冰碎指着车窗兴奋地大叫起来:“快看!日出!”寒鸣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瞳仁中闪现出了一辉金光:“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看日出,呵呵,也是最后一次……”冰碎不说话了,不再看窗外,只黯黯然地低下头。 寒鸣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和我分别真的有这么难过么?” 冰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早上没看新闻么?贝克汉姆转会了。” “啊?”寒鸣诧异地望着她,仿佛不相信她居然如此转换话题。 “因为小贝喜欢曼联,已经有四年了。可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呢?” 寒鸣噘了噘嘴,意兴阑珊地:“怎么办?凉拌呗!他转会去了哪,你也跟去哪不就行了?” 冰碎再次坚决地摇摇头:“话不是这样说的。如果空间改变了,时间改变了,爱便也跟着改变了,那么这样的爱就是太过便宜的东西了。” 寒鸣似乎听出了什么,进一步小心地试探说:“那你又会怎么选择?” 冰碎望着窗外,笑了起来:“当然是继续爱曼联,又继续爱小贝喽!真正的爱在彼此的心,又怎么会被时空所操纵呢?” 寒鸣感到嗓子眼顿时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转眼之间,出租车驶进了北京国际机场,两个人拿好各自的行李,攥着不同的机票,面对面站立着,一时竟不知应该如何告别。 还是寒鸣先开了口:“从此就一个东方,一个西方了。” “嗯” “到了写EMAIL,写信。” “嗯” “偶尔也通个电话,虽然很贵。” “嗯” “怎么只有一个‘嗯’,没有话要对我说么?” 冰碎努着嘴笑着,摇摇头:“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寒鸣点点头:“那么,再见了,保重!” “再见,保重!” 寒鸣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落下来了,忙下决心转过身,抬腿要向检票口走去。 “寒鸣!”冰碎突然叫他。他迅速地回过头去,只见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向他晃了晃:“信!昨天早上收到的。” “谁来的?他么?” “嗯”冰碎点点头:“四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他的回信。” “那么,如何?” “和我想得差不多。他不是故意的。他用了四年才鼓起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 “那么他告诉你他的初恋了么?”寒鸣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也不去管。 “嗯”冰碎的眼睛和鼻子已经完全红了,她用手套捂住嘴,使劲地点着头。 “傻瓜,这不是很好。终于可以告别过去了。” “嗯” 两个人静静地站了很久,终于都转过身去,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了。 冰碎拖着随身的行李,拿着护照、机票,走过安检,走过最终的出境审查,进入宽敞、明亮的候机大厅。透过玻璃窗,已经能看到来自不同国家与地区,带着各自不同尾标的飞机排列在跑道的四周,等待启程,冰碎茫然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四周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来历、不同归途的人们来来往往、穿穿梭梭,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独与寒冷。 然而命运的车轮并没有在此刻停住,她仿佛感觉到身后渐渐有风吹来,仿佛还夹杂着一个由远及近的呼唤,她怔住了,手握着座位的把手,犹豫着这一切是否都是幻觉,然而现实却远比幻觉来得更要完美。 当她站起身,转过头来,看到不远处一个飘着熟悉的长发,像风一样的男子,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向着她飞奔过来,这一刻她竟然希望时间能够停住,就让他永远保持着这样充满野性与优美的姿势,慢慢地跑向她的心底。 不容她多想,寒鸣已经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了,向她挥着手,不去管周围人诧异好奇的眼光:“我不嫉妒他!一点也不!” 冰碎睁大了眼睛,一脸不解:“什么?” 寒鸣上气不接下气:“他用了四年,却是追悔莫及。我决不想像他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她慢慢靠近:“美国、日本,有什么大不了?你说过的,真正的爱是超越时空的,不是吗?” 她望着他,忍不住心底一阵暖流涌过,眼中有泪,嘴角却止不住向上翘起来。 寒鸣露出了最灿烂的一个笑脸,轻轻地把冰碎揽进了怀里:“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是我的初恋,确确定定的初恋!” 冰碎在寒鸣温暖的怀里点点头,闭上眼,不再说什么,享受着人生最满足、最幸福的一刻。 一个小时之后,两架飞机一前一后在北京的上空起飞,向着不同的方向开始了它们各自的旅程,这一刻,两个未脱青涩的青年向着各自的梦想启程,向着更为成熟的人生启程,向着世间最为复杂却也是最为简单的一个字眼——“爱”全力启程…… 《青涩季节》第十三季:各奔前程时光总是匆匆,从不肯为谁稍作停留。转眼又到一年毕业时节,校园中绿树已成荫,艳阳正高照,人头攒动,鸟语花香。一群群笑逐颜开的毕业生们身着哈利波特的魔法衣,手持四年辛苦换来的毕业证书,充斥着校园的各个角落。冰碎和佳音拿着相机挤在人群中,提前感受着激动人心的毕业盛典。 “寒鸣,帽子歪了!雨喧,穗子反啦!”佳音一边帮喧鸣二人摆姿势,一边回头冲着冰碎大喊:“好羡慕!我也好想毕业!”冰碎笑着拍拍她的头:“小女孩,再等两年吧!”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了面前两个呆立傻笑的工科学士:“茄子!笑啊!”她快速摁下快门,抬头冲着喧鸣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寒鸣望着她笑着,如阳光般灿烂,她也对着他笑着,点着头,仿佛在说着:“祝贺你!” 从去年那个多事的冬天一路走来,新一年的春与夏却过得异常平静。每天清晨六点不到,寒鸣便会背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图书馆老馆的台阶上等开门,两个小时以后,冰碎提着包子、豆浆跑来和他一起吃,随后两个人便在老馆古朴宽敞的自习室渡过白天的大半时光。寒鸣的手边永远是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TOEFL试题集,冰碎却经常盯着“托福”二字发呆,汉语的翻译的确有够巧妙,然而“托福”、“托福”,又托的是谁的福呢?比如对于寒鸣来说,“托福”的成功,意味着他向飞跃重洋的梦想又接近了一大步,但对于冰碎来讲却意味着两个人即将到来的分离。人生的际遇究竟是福是祸,一时是看不清的。 寒鸣拿到OFFER的一周之后,在学校一角的旧书摊上,冰碎顺手拿起了一本《GRE单词》,俗称“红宝书”,虽然直觉告诉她也许这一辈子都没有用到它的可能,但冰碎还是毅然决然地把它买了下来,精心地包了一个书皮,放到了书架上。每每夜晚临睡、或是早晨初醒时分,她都会盯着那本“红宝书”,等待着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很快就来了。一个和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普通的晌午,冰碎的手机欢快地振动出几个字符:“签证拿下!”她笑了,那是一种早在预料之中的笑容,甜中带着苦,苦中透着无奈…… 随着校长慈祥的一挥手,无数顶学士帽一起飞上了天空,欢呼、笑脸、鲜花、掌声顷刻汇成了沸腾的海洋,此时此刻,无论是寒鸣、雨喧、还是佳音与冰碎都不过是其中一颗颗微小的水滴,随着波,逐着浪,向着各自的未来,奔腾入海。 晚上,在123宿舍小小的房间里举行了一个特别的PARTY,俗称“散伙饭”。桌上摆着从食堂打回来的几个小菜,一瓶红酒,灭了电灯,点上一圈蜡烛,更衬托出一份温馨的难舍难分。 “干杯!”四个酒杯紧紧地贴在一起,四张年轻的面孔齐齐地咧开嘴笑着,活泼的佳音第一个站起身:“首先祝贺寒鸣拿到OFFER!拿下签证!飞跃成功!”寒鸣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谢谢!就像我老妈说的,好男儿志在四方!既然要飞就飞得又远又高!”说着碰到对面冰碎含笑的目光,他突然感到了分离的伤感,刚刚还志得意满的笑容从嘴角渐渐滑了下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冰碎却依然望着他的眼睛,送来一个肯定而自然的微笑。这个微笑有些刺痛寒鸣了,他低下头在心里询问着对面的她:“没有了我真的没关系吗?” 佳音的祝贺还在继续:“第二祝贺雨喧即奔赴宁夏支教一年!真是伟大!人家都是从农村到城市,你却是从城市到农村。”雨喧将杯中的红酒一仰脖饮尽,踌躇满志:“我并没有那么伟大。只不过看了妈妈的日记,知道了我的父亲在新疆支边的很多故事,突然起了感触。人生可以想得很复杂,其实也可以很简单。大学毕业了依然心虚,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价值究竟应该体现在哪?我不喜欢城市的冷漠,不适应利益的拼争,我想我应该去那片远离喧嚣的黄土地,去小别的家乡,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去走,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地去做,一年的时间,我想在心灵层面更接近我的父亲,从而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寒鸣暂时放下了自己的离愁,使劲拍了拍亲密相处了四年的哥们的肩膀:“加油!支持你!不过你的‘妹妹女朋友’怎么办?” 雨喧听得糊涂,不由得哑然失笑起来:“什么‘妹妹女朋友’?小舞热爱绘画,她已经决定要考美术学院了,从此开始认认真真地生活。经过了这一次家庭的变故,她成熟了很多,我也成熟了很多,对于她来讲,我首先是一个亲人,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佳音听得如了神,不住地点头:“的确,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却远远不是全部。” 寒鸣看着故作成熟,一本正经的佳音,忍不住笑:“怎么,小女孩觉悟了?当初你不让冰碎把实情告诉你的父母,没有办法,我们就只好去找了男方的家长,那时小别刚走,我们真的是很怕你也会出事……” 佳音涨红了脸,忙拉起旁边冰碎的手:“真的是要感谢你们!为了我操心!我那会儿是着了魔,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当那天启扬的父母跑到我们家来阴阳怪气地扔下两千块钱,说是感情补偿费的时候,我真的是觉悟了!有这样的父母才会有那样的儿子,他们以为什么都可以用钱摆平,他们根本不懂爱,不尊重爱!我怎么还会为了那种人伤害我自己呢?”冰碎无言地抚着她的背,满脸的欣慰与感动。 雨喧看看冰碎,又看看寒鸣,忽有所感:“冰碎,你明年也该考虑考G考T了吧?”寒鸣突然抬起头,急切地等待着冰碎的回答。 而冰碎却低下头,一言不发。佳音讶异地望着喧鸣二人:“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么,学校已经公派冰碎去日本交换留学一年了啊!” “日本?”
晚上,雨喧和寒鸣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没有灯光的宿舍里,衬着黑夜,饮着星光,寒鸣自弹自唱起一首刚刚作好的歌曲: “司空见惯的街景,往日的伙伴,就要远行, 找寻着自己,害怕着孤独, 一起渡过了,最棒的青涩季节!
早该结束的梦想,迫近我们的背后, 将被剥夺的爱与时间,用双手抱紧, 至少今天,请别消失。
在意着外壳,在意着周遭, 到底何谓真实,一无所知; 烦恼的理由,早已忘记, 我的忧郁,谁来停止?
收藏起撕裂的自尊,深掩起孤独的内心; 还不到时候,还不该停留, 太过肤浅、青涩的感情。
在缓缓启动的列车里,你永远都在那里, 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能否再度相见? 在彼此信任的眼眸深处,是否依然有我的存在! 思念,有如绽放在海边的花朵般坚强。
不断转动的长针与短针, 蓦然回首时,才觉察其实好短暂, 从那时到现在, 我们只是太年轻,只是太年轻 ……” 雨喧叹了一口气:“好一首《青涩季节》,却没有唱给应该听到它的人,可惜了,可惜了……” 寒鸣微笑着继续拨动着琴弦,一滴水从他的眼眶滑下来,落在空气中,轻轻地散去了…… 《青涩季节》第十二季:黎明前冬日的清晨,当人们从孩子般香甜的梦乡中不情愿地睁开双眼,跻着拖鞋,裹着睡衣,冰冰的手指捧着一杯冒着香气的热巧,懒懒地走到窗前,不经意地“哗”一声拉开窗帘,却发现初雪降临了。像片片的鹅毛、团团的棉花,洁洁白白地从天际飘来。顾不上冷,也要暂时恢复孩童般的顽皮,迅速地推开玻璃门,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仰着脸,抬起手,迎接一个雪白天使的降临,据说能用手掌心接住一片完整的初雪的人,来年就能获得一份幸福的爱情,你接到了吗? 午后,雪花停止了舞蹈,静静地趴在屋檐上,卧在草地中。明明艳艳的太阳又重新占据了天庭,用充满温柔暖意的双手抚平大地的欢快躁动。雪的世界,如天籁般宁静。 然而人的出动,终于打破了雪国的纯洁与平静,无情的鞋底与车轮在皑皑白雪的身上辗过,让白色的精灵染上泥泞的肮脏,催促着它们早日化气成烟,袅袅而去。美景不长,只剩残雪。 傍晚时分,寒鸣和冰碎悄悄爬上了宿舍楼十四层的楼顶天台,顾不上融雪的寒冷,只为了心中一个宿愿。寒鸣抱着心爱的吉他,弹奏着一曲忧伤的小调;冰碎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手中折着五颜六色的小纸鹤,渐渐的铺成一地。两人心境相通,不用说话,不必交谈,只让时间这样缓缓地流走。 一曲终了,冰碎托着腮,微笑着说:“很美,小别一定会喜欢,你专门为他写的曲子。” 寒鸣没有作声,放下吉他,走到平台的边缘,用脚尖轻轻的向前探,眼睛忍不住朝下看了一眼,便迅速重新抬起头,两只手臂高高的张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真高,真冷啊!我只想知道他当时的心情……” “一定是绝望中又带着希望。”冰碎从手套里取出那封天国的来信,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对生的绝望,对死的希望。” 寒鸣扔过来一个打火机:“烧给他吧!” 顿时,在无尽宽广的黑夜中突然亮起了一束火光,翻卷着、跳跃着、显示着顽强火热的生命力,在火花的周围,无数只姿态优雅可爱的小纸鹤翩翩飞舞起来,它们带着转瞬即逝的熊熊火光冲向了天际,化作一缕缕青烟,消失在雪后的校园。 冰碎望着生命的消逝,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晰起来,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她走向寒鸣,语气坚定的对他说:“陪我去一个地方!现在!”
北方的雪飘到温暖湿润的南方变成了雨。睡梦中的程悔仿佛听到了雨打窗棂的扣击声,是故人来访吧,他轻轻撇过头去,没有睁开眼睛却看到窗上印出一对母女的剪影。“淑瑜、晴舞,你们来了么?”他扎挣着想把手伸出去,却怎么也够不到亲人的面影,他感到自己的胸膛激烈地翻滚着,半生的心酸与悔恨一齐涌上心头……突然,他无力垂下的手被另一只年轻的手有力地撑起来,再握起来,他费力地张开双眼,一个洁白的世界渐渐现出它的面貌,他看到了空中悬挂的点滴瓶与氧气管,看清了天花板上飘着的彩色气球,眼神继续延伸,在床另一端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瘦瘦长长的文秀青年和一个面容平和,眼神中充满理解与暖意的中年妇女正笑盈盈地望着他,“雨喧、苏婉,你们也来啦。”他蠕动着嘴唇,心中一股暖流划过。 “爸,我也来了呢!”一个柔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程悔竟一时辨认不出,他带着疑惑转过头去,一个头发黑黑、短短的少女正她的小手放进父亲的大手里,有些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程悔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仿佛害怕再一眨眼,女儿健康、贴心的形象便会忽然消失。 然而,程悔眼前的蝶舞并不是幻影,而是现现实实的存在。她掩饰着眼眶中晃动的泪水,凑到父亲的面前,举起手中一幅铅笔的素描图: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庞,笔笔划划间是生活的磨砺、岁月的沧桑、运命的沉重与情感的闪现,蝶舞哭着向病榻上的程悔展现出一张灿烂的笑脸:“这是我的爸爸!”泪水从一个父亲的眼眶中无声地滑落,他的下巴微微地向下点着,从几乎已经紧闭的牙缝中挤出了最后的几个字:“女儿,对不起……” 站在一旁,目睹了父女间最后一幕的母子二人也难忍真情,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此时无声胜有声,窗外的雨随风飘过去了……
重新飘回到了北方,化作夜晚的一滴露水轻轻地降落到路边行人的脸上,冰碎用手擦干了这颗经过情感的长途跋涉最终着陆的纯粹的水滴,向身旁的寒鸣露出了压抑已久的轻松神情:“这下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寒鸣同感地点点头:“不该发生的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冰碎眼望着远方,微笑着:“佳音一定恨死我了,但我决不后悔!” 寒鸣轻轻揽过她瘦小的肩膀:“在悲剧发生前阻止是需要勇气的,你做到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两个身影相互支撑着、依靠着,无论多么黑的夜总会过去,黎明就要来了…… 《青涩季节》第十一季:程家往事当雨喧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门的时候,却发现母亲正跪在地上,吃力地从床底拉出一只又黄又旧的帆布箱。“程叔呢?”他焦急地询问。 苏婉回过头来,看着儿子,忧伤中又带着欣慰地微笑着,瞳仁里仿佛有泪光在闪:“医院……肝癌晚期……” “什么时候?”雨喧感到嗓子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几乎发不出声来。 “就在那天晚上,被蝶舞气得肝疼。你也知道你程叔那个人,十几年不上一次医院,头疼脑热的都自己个儿忍着。那天实在疼得厉害,才去了医院检查……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小舞呢?”雨喧一下子愤怒了,他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拔腿就要走:“我去把她抓回来!” “等等!”苏婉在他身后镇定一喝,缓缓走向厨房取来抹布,轻轻抚去帆布箱上的厚厚尘土:“去找她之前,先看看这个!” “那是什么?”雨喧疑惑地瞧着母亲,惊讶于她异样的冷静。 “程家的往事,不清楚过去,又怎么面对现在?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对事情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今后如何去做,由你自己决定。妈妈把蝶舞的重任交给你了,也就是把这个家的未来交给你了。”苏婉拉起儿子的一只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拿起桌上盛着白粥与小菜的保温桶,微笑着走出了房门……
在卡拉OK间狭小昏暗、光圈四射的幻境中,蝶舞放肆地尖声高叫着,仿佛全身每一根神经都通着电,歌吼得爽,泪流得透,她感到生命已快达到了临界。终于复了仇,终于狠狠地把父亲击倒了,也许从此再也爬不起来,她笑着,她哭着,不知道自己是痛快到了极点,还是哀伤到了尽头。第一次,她分不清了悲喜,只有笑、只有泪、只有分贝、只有酒……眼前渐渐地花了,她把话筒丢给旁边的人,躲到座位的一角,看着眼前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和自己一般醉生梦死的人的轮廓,突然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与孤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着的唯一和她有着紧密血缘关系的人即将离开了,她最恨也是最爱的人,终于要失去了。 在半醉半醒之间,她看到面前的门被推开了,明媚的光线射进幽暗的小屋,刺得她睁不开眼,胳膊却被人抓住了,身子顿时被整个提了起来,来不及喊叫,她已被揪出了天花乱坠的练歌房,重新回到了现实中的世界。眼前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时候拿她像妹妹一样来宠,长大却把她当作女人一般来爱的哥哥,只见他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而她则像小时候一样信赖地,顺势趴到他并不宽厚却温暖的肩膀上,手绕着他的脖子,头靠着他的背:“哥,我们去哪?” 雨喧眼里含着泪,心疼地背起躲在坚硬的壳里柔弱的妹妹,一步一步缓慢而平稳地向前走去:“我们回家!” 在汉口路略显破旧、潮湿,散发着熟悉的丝丝霉味儿的老房子里,粉红的夕阳透过开启的窗撒在地板上,一个大男孩和一个大女孩席地而坐,在他们的中间有一口又黄又旧的帆布箱,男孩轻轻地打开了古董般的箱盖,经历了岁月风霜的老箱子随即发出一声老人般的叹息。 女孩歪着头,好奇地盯着哥哥的一举一动:“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男孩从箱子里掏出一个画着彩虹与白云的小本子,冲着妹妹摇了摇:“姐姐的日记!” “谁的姐姐?” “当然是蝶舞的……” 女孩一脸疑惑地接过这个谜一样的本子,轻轻开启了日记的主人尘封了二十年的笔迹,上面用水彩笔印着一个彩色的名字:“四年二班,程晴舞”。 “3月2日——今天爸爸和妈妈又吵架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只听到爸爸一遍一遍地吼着:‘儿子!儿子!’而妈妈则拼命地摇着头,坐在地上哭。我不喜欢爸爸了,他从来不肯亲我,不给我买洋娃娃,还老是对妈妈吼,连妈妈送给我的大苹果裙子,都被他用剪刀铰坏了,爸爸坏!” …… “4月19日——今天爸爸特别高兴,带我上街玩,还给我买了一个大大的棉花糖。他问我:‘晴舞,喜欢不喜欢有个小弟弟啊?’我说‘喜欢’,爸爸更高兴了,拍拍我的头,夸我是乖孩子。可是学校的老师明明说一家只能有一个孩子啊,为什么我会有一个小弟弟呢?” …… “6月24日——妈妈要去医院,可是爸爸不让,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地上滚,最后,爸爸居然给妈妈跪下了,求妈妈不要杀了他的儿子。这时妈妈转头看到了躲在门口的我,就一把抱住我,哭着对爸爸说:‘可我们已经有了晴舞啊!’爸爸突然很凶很凶地盯着我,就是不说话,好可怕!我害怕!” …… “8月14日——今天是我在家里的最后一天了。我和同班的耗子约好明天下午放学后一起离家出走,他的爸爸也不喜欢他,老用椅子砸他,他说他恨他爸爸。我也恨我的爸爸,他有了小弟弟就不要我了,每天晚上爸爸都和妈妈在说悄悄话,他们一定是想把我扔掉,好让妈妈生小弟弟,因为一家只能有一个孩子,我要在他们扔掉我之前逃走,可我舍不得我的小熊,我走了谁来做它的妈妈呢?” …… “后来呢?后来呢?”蝶舞急切地翻着本子,可是后面却只剩下一页页的空白,她丢掉本子,一把拽住雨喧的衣服,使劲地摇晃着:“后来呢?快告诉我!她真的出走了吗?”雨喧闭上眼,点了点头。 “再也没回来?”点头。 “难道她说的那个小弟弟就是我?”还是点头。 蝶舞受不了了,她用拳头击打着雨喧的肩:“不要光点头!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有过一个姐姐么?为了我的出生,她离家出走了么?” 雨喧同情地望着妹妹,从箱子里又取出了另一个厚厚的本子:“这是我妈妈十几年前的日记,里面也提到了你们家的故事,是他们结婚前你爸爸亲口对她讲的。”蝶舞用哀怨的眼光看着哥哥,拧着手指,咬着嘴唇,紧张地等待着接受现实的残酷。 “那天你的姐姐晴舞和那个绰号叫‘耗子’的同班男生一起准备离家出走,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交叉路口遇到了车祸,两个孩子都死了……” 蝶舞好不容易从胸中透出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你妈妈受了这个巨大的打击,很快就病倒了,很艰难,很艰难才生下你。当初他们想当然地认为你会是一个男孩,但事与愿违,你依然是一个女孩。你妈妈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怀着对你姐姐的罪恶感和对你未来人生的忧虑,就撇下一切追随你姐姐去了。临走的时候,她给你爸爸留下话,她说作为母亲,两个女儿,她都辜负了;希望他作为父亲,起码要对得起一个,她和晴舞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怎样做一个父亲。” “凶手!”蝶舞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凶手!他怎么配作一个父亲?他是逼死我母亲和姐姐的凶手!” 她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报应!所以他会得癌!所以他会早死!哈哈!之前我还以为那都是我气的,没想到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大笑之后,她把头埋进腿里,放声大哭。 雨喧走过去,把她轻轻揽在怀里,语重心长地安慰她:“不要这样说你爸爸,他并不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他为了得到一个儿子,最后却弄得家破人亡,他把这一切当作上天对他的惩罚,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背着沉重的罪恶感在活着,为了你,他才活着。” “骗人!他根本不爱我!” “他不是不爱你,而是不敢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爱。他已经彻底否定了他自己,他会选择再婚也完全是为了把你交给别人来爱,他对于作一个父亲完全丧失了信心,又不得不履行对你母亲的承诺,他非常矛盾、痛苦、敏感!” “我决不会原谅他!决不!”蝶舞使劲摇着头,用手捂住耳朵,不想听下去。 雨喧却执拗地扳开她的手,再捧着她的脸,要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知道吗?我有一个同学,因为他我没能推上研,后来他却因为作弊被取消了毕业资格,你想说这是报应吗?但他最后跳楼自杀了,他死了!人,不是神。是人就都会犯错,都有欲望、痛苦、遗憾。但是人死了,就一切都完了,再也不能重新来过了。你的爸爸,这世上你最亲的人,他现在要死了,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不管你多么的恨他,他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没法恨他、骂他了,你懂吗?” 蝶舞可怜地颤抖着,抽泣着。 “不管背负着怎样沉重的往事阴影,不管内心有着怎样的痛苦煎熬,他依然尽了一个父亲的责任,他把你抚养成人了。现在他就要去天国见你的妈妈和姐姐了,他在忏悔,他在等待你的原谅,你真的就让他这么去了吗?小舞!” “哥!”蝶舞一头栽到雨喧怀里,痛哭失声:“我该怎么办?你教我该怎么办?” 太阳仿佛不愿意再目睹这对兄妹的感伤,把头深深地埋到了地平线以下,柔媚的晚霞却依然在天边徘徊不去,仿佛想要留给人间最后一道夕阳红。 August 21 《青涩季节》第十季:天堂的来信经过了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夜晚,太阳却并没有能够像往常那般高贵而优雅地爬上云端,整个天空依然笼罩在暴风雨之后的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清晨的晴天坊学院万人空巷,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刚刚起床就被一个晴天霹雳震惊了,甚至没有人愿意走出房门,也没有人愿意交谈,只想躲在一个清静的角落,自己一个人冷冷静静地思考。然而,真的想要冷静对于一颗颗年轻的身心来说的确太难,校园网站“晴天论坛”上从凌晨时分便开始人满为患,大家的感慨与议论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让时代的弄潮儿们在汹涌的漩涡中飞升、坠落。 而把冰碎从睡梦中叫醒的却是楼长嘶哑的嗓音,通过一个嘈杂的麦克从一楼传到四楼:“444,严冰碎,信!”十分钟以后,满脸惊惶的冰碎急不可耐地打开自己的小笔记本电脑,颤抖着双手连上“晴天论坛”,进站画面“今日十大”上赫然一列几乎相同的醒目标题:“被揭考场作弊,今晨水利工程四年级某生跳楼自杀”说是该生因期末考试作弊被同考场同学揭发,日前已被学校宣布取消推研与毕业资格,于今晨三时四十分左右从主楼楼顶跳下,当场死亡,现场未留一字遗言云云。 冰碎忽然感到脑子一片空白,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那个洁白的信封,另一只手却迅速移动着鼠标,一个主题、一个主题地读下去。论坛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各个角度,先是知情人报告该生的详情简历、分析自杀原因,回忆自杀前重重迹象云云,最后议论的中心开始围绕作弊与揭发的问题展开,有人认为该生作弊被取消推研、毕业资格是咎由自取,选择自杀更是软弱的表现,并不值得同情;有人抱持着扼腕痛惜的态度,认为学校的处罚过于严厉;更有人把矛头指向作弊的揭发者,认为正是其别有用心的告密行为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大多数人则陷入了理智与情感的两难境地,理智上考虑,作弊当然是错误的行为,应当受到处罚;但同为学生,学业的压力与竞争的激烈如此,感情上却也认为情有可原,发现同学作弊,碍于人情,一般不会站出来揭发等等。 这个话题对于冰碎来说并不陌生,早在那个狂风呼啸,暴雨将至的午后,就曾经有人向她诉说过人情与道义的对立与挣扎,其中一字一句响犹在耳,然而悲剧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逝者已去,而活着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网上依然有人在冷漠地说着一句“活该!”;也有人在疯狂地咆哮“揪出告密者!”冰碎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与厌恶,“啪”地一声合上电脑,眼光重新落在今晨收到的那封信上,她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她要让此时陷入巨大的震惊与痛苦之中难以自拔的人知道,小别并没有一言不发地离开,他留下了话,要她转达。 当123宿舍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冰碎看到了“喧鸣二人组”最真实的伤痛与沮丧,寒鸣抱着膝蜷在床的一角,雨喧则背着身,站在窗旁,屋子里安静地可怕。冰碎向床的方向径直走过去,蹲下身,抓住寒鸣的大手。寒鸣的眼神有些游离,有些委屈,他望着冰碎,红着眼睛,哑着嗓子:“不是我揭发的,真的不是我!我要是有那个勇气,当时我就说了,不会事后再偷偷摸摸地去告密,我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冰碎很肯定地点点头:“我知道不是你,小别也知道。”说着便把手里的信封郑重地交在他手里。寒鸣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封,立刻认出了上面的字迹,不禁惊讶地盯着冰碎,冰碎没再开口,只是用眼神鼓励他看下去。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严冰碎同学,你好。你一定很惊讶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给你写这样一封信。我对于你的确是陌生的,而你对于我却并不是陌生人。我曾经见过你三次:第一次是在红十字医院匆匆打过一个照面,你陪着你的朋友,那也是你和苏雨喧的第一次碰面吧;第二次就是在校园歌手大赛的那个晚上,你突然出现我的座位旁,一脸气愤地对着舞台上的雨喧,指责他的行为,当然你没有注意到我,而我却对你记忆深刻。是的,你一定联想到了十月那张诋毁雨喧的小字报,没错,那的确是我所为,其实我并不清楚雨喧的故事,只是利用了你,对不起。第三次,呵呵,应该就是不久之前,你和寒鸣一起轮滑的那个夜晚,你们在东操草地上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当时我就坐在你们身后,并不是碰巧相遇,而是推研之后我一直密切注意着叶寒鸣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察觉出什么,会找我的麻烦,你也知道的,是我毁了他的推研申请表,这一招实在太过明显,但因为当时不能确定我的小字报计划是否真能成功,为了确保这一个志在必得的推研资格,我也只有铤而走险,把喧鸣两个人一起拖下水。 那天晚上,你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每个人做事都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我来自山区,一个真正的穷乡僻壤,你们这些城市长大的孩子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方。因为缺水,我们那边的女孩子一年洗不了几次头,更不要说用上什么香波、护发素,一次一个村的女人因为杀头上的虱子,一横心用农药洗头,结果农药渗入头皮,活活毒死了。就是在这样一个没有生计、没有知识,没有前途和未来的地方,我的父亲很早就死了,母亲是个半瘫,每天趴在小推车上卖杂货。我上大学的费用是全村人一起凑的,一想到乡亲们都在看着我,期望着我,我就拼命用功读书、勤工俭学,申请奖助学金,想要出人头地,报答恩情。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个世界有多么不公平,很多人一出生便拥有很多人努力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很多城里的同学从心里瞧不起我,他们选我做班长只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为别人跑腿。全班只有喧鸣两个人处处真心帮衬我,寒鸣和我都来自乡村,雨喧和我都是从小失去了父亲,我们一度走得很近。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是极有天分的,不管学习还是生活都能挥洒自如,还成了全校知名的校园歌手,大家都那么喜欢他们,捧着他们,渐渐的,我开始妒忌他们,为什么同样是一个班的同学,他们能那么容易地拥有一切?而我用尽全力也追赶不上。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在乎这个推研资格吗?很简单,学校的直推生学费是免费的!这就是现实的世界,推不上研对喧鸣两个构不成太大的伤害,而对我却是致命的打击!所以我不想说抱歉:世上风雨,吹打得别人,怎么就吹打不得他们呢? 但是我还是错了,当我考场作弊被寒鸣发现的时候,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近乎疯狂地跟在他的身后,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我甚至在怀里揣了一把水果刀,如果真的无法阻止他去揭发告密,我已经做好了和他同归于尽的准备。但是生活就是这么荒诞可笑,我能盯得住一个寒鸣,却防不了眼外有眼,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谁揭发了我,然而不管是谁,现在对我已经毫无意义了,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短短一个学期,我的一生就这样全完了。学业、报恩、家乡、父老……一切前途、希望都与我无缘了。现在的人,表面都很正常,实际真正内心健康的没有几个。我是自作自受,害人害己。现实的世界太沉重,我不愿再承受下去了。之所以和你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你是并不熟悉我的人吧,这样人情冰冷的时代,只能和陌生人说话! PS:寒鸣交的女朋友从没坚持过一个月,对你算是特别的了,祝好运!——一个你从未见过,却即将走向天国的朋友。” 读完最后一句,寒鸣不由得闭上眼睛,把头埋在信纸里,手抵着头:“原来直推生是免学费的么?雨喧,这就是你自动退出的理由?” 雨喧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其实小别在系里贴小字报的那天晚上,我就站在实验室门口看到了他,只是以为那不过是学校活动的通知,并没有在意。事发之后我当然很难过,但突然想到他家里的状况,也就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目的。他不是正好排名第十一吗,我自动退出,免得他一招不成,再去害别人,只是没想到他对你还有那么一手!” 寒鸣咬着牙,狠狠地把手中的信纸攥成一团:“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人为什么非要自己把自己逼到绝境!” 冰碎若有所思地回答:“现在的人都戴着面具生活,面具上永远是一张笑脸,遮住了所有真实的伤痛。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沉重的面具才会卸下来,人才能真实地面对自己,一个人背负,一个人忍耐,直到撑到了极限才会最终大爆发,一爆发往往就会毁了一切……” 寒鸣:“为什么不能在爆发的前一刻阻止呢?我现在就在想,如果在小别给我送推研表的那个早晨,或是在那之前能及时发现他的痛苦与矛盾,多给他一份关心,一份精神上的支持,也许他就不会迈出错误的第一步!” 雨喧冷冷地摇摇头:“如果能阻止,这世上就不存在悲剧了。” 冰碎:“心对心的交谈,越快开始越好……” 三个人陷入了各自的沉默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急促、刺耳,三个人有些疑惑地互相张望着,雨喧上前拿起了话筒: “喂?” “喂!喂!我找苏雨喧!”对方的声音心急火燎。 雨喧略略吃惊地:“妈?出什么事了?” 苏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快回家,快!你程叔快不行了……” 雨喧放下听筒,慢慢转过头来,他感到这一次,天是真的要塌下来了…… March 06 《青涩季节》第九季:暴雨将至清晨,冬日的阳光顽皮地从窗口溜进房间,暖暖地罩在被子上。冰碎头朝着窗子,懒懒地睁开半双眼,趴在枕头上不愿意起床。窗外映着蓝天、白云,偶尔飞过一只落单的乌鸦,留下一串寂寥的“呱呱”叫声。自从那个轮滑的夜晚,冰碎吐露了埋藏在心里四年的秘密,感觉心灵的窗口一下子敞亮了起来,竟有了一种迎接新生活的渴望和勇气。时间真的是一副良药,可以抚平任何深浅凹凸的伤口;同时,时间更是一种可怕的无情,任你曾经如何爱里来,恨里去,终逃不过大浪淘沙,洗刷的个干干净净。 初冬的寒气在玻璃上凝结一片薄薄蒙蒙的霜,冰碎从被窝中伸出一根手指在霜上随意地比划着,手指经过的线条渐渐显出了一张脸的轮廓,那并不是路枫憨憨厚厚的四方型脸,而是一个下巴尖尖、眉毛重重、嘴唇薄薄的面孔,耳旁垂着发,细长的手指连着一个葫芦型的乐器——“吉他!”冰碎轻轻地念着,缩回了被霜冻得冰冰的手指,歪着头望着自己的杰作出神:“你有几分是真?你又有几分是假?”窗棂上的寒鸣只是静默着,却没有回答…… 突然下铺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混和着塑料袋发出了一片嘈杂,冰碎疑惑地探下脑袋,却正和刚刚立起身的佳音后脑勺撞了个正着,两个人都不禁“啊啊”的叫痛。佳音冲上铺吐了吐舌头:“吵醒你了,抱歉!” 冰碎慵懒地摇摇头,呆呆地看着她大包小包的往小行李车里塞东西,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忙裹着被子坐起来:“你在干嘛?准备回家么?” “不!我要搬出去住了。和启扬一起……”佳音抬起头,是一张笑脸。冰碎看着却觉得惨,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脑子里轰轰地乱了起来:“他?……你?……”佳音并不去看冰碎一脸无法接受现实的表情,只顾着把笑容再扯大几分:“要是我妈打电话来,你一定要帮我糊弄过去噢!就说我上自习,或者去打水了。我再时不时主动给家里打几个电话,他们也就不会疑心了。” 冰碎觉得脑子快炸了,拽着床栏杆大叫一声:“你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佳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和我说启扬在校外有了另外一个女朋友,两个人要好的不得了。这我都知道,他全都告诉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什么?”冰碎很是痛心疾首的,通过三年多的朝夕相处,爱恨交织,现在的她是真心盼望着同伴的幸福的,她不愿意眼看着即将爆发的不幸而不闻不问。 “因为启扬说我永远都是他的人,他还是要我的。”佳音重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她的眼向天花板上望着,仿佛在向天祈求着什么:“我要替他洗衣做饭,帮他写论文、交作业。你看!我连政治经济的书都借好了,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冰碎啊,我好后悔啊!当初应该留下那个孩子,如果有了那个孩子,说不定他就不会离开我了,所以我要抓住这最后一次的机会,我还想要……” 冰碎再也忍耐不住了,从上铺一下子跳了下来,直冲向电话:“疯了!简直是疯了!我当初真是犯了一个大错误,那个时候我不该帮你,我应该直接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阻止这一切!” 佳音疯狂地挡在电话前面,回身狠狠地抓住冰碎的手:“这是两个女人的战争,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上一次我没有打就自动撤退了,这一次我决不会就这样放手!我不能再输第二次!决不!” 冰碎只能哭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她感到浑身无力,颓唐地退到了一边。 佳音紧张地盯着她,继续加大压力:“告密是对朋友最无耻的行为!我警告你,不要找我的麻烦。现在我们都已经成年了,早就已经不再是需要父母老师来教育、管束的时代了!他们也管不了!” 她回过头,继续收拾好东西,义无反顾地拉上行李车,在即将走出门口的一刹那,她突然转过身来,用一种温柔而绝望的眼神望着冰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既然是朋友,就请祝福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从悬崖坠落,请不要试图拉住我,落就让我落到底吧!” 门关上了,人消失了,冰碎依然一个人缩在角落。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从枕边摸出手机,一遍一遍地拨着同一个号码,窗外晴空突然响起了一阵惊雷,仿佛预示着暴风雨就要来了…… 书包里的手机在一下一下地振动着,传递着发信人的焦虑与不安;而收信的人却还暂时停留在一隅平静的港湾,并没有嗅到暴雨降至的危险气味。 此刻的寒鸣正在五教能容纳百人的大阶梯教室里聚精会神地皱着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滑动着,水利工程系大四年级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离交卷时间还剩整整二十分钟。随着手腕一连串流畅而优美的结尾动作,寒鸣停下了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悠闲地靠在了椅背上,考试对于身经百战,头脑敏捷的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问题。环顾四周只有一颗颗低着的人头,寒鸣突然感到一阵无聊,眼光落在了桌角一个小小的白色东西上。那是一块精致的小兔橡皮,洁白可爱的兔子抱着一个大大的草莓正傻傻地瞪着他,昨晚听说他要考试,冰碎特特意意地跑到楼下,塞给他这只兔子,还说看着可爱的兔子橡皮可以消除考试的紧张感。寒鸣盯着这只兔子,不由得一边摇头,一边咧开大嘴笑起来。他用手摆弄着兔子的长耳朵,心里喃喃地嘟囔着:“你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主人现在在做些什么呢?一定是卧在书堆里,不懂装懂地读福柯、尼采和黑格尔吧。”这样想着,忍不住又要笑,但不经意间地一个抬头却让他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考场的规矩自然是隔行隔列,座位上虽然只能看到前面同学的一个大后背,却能看清斜前方同学的整个侧面,在寒鸣左前座位的下方竟露出了一个白白的纸角,上面隐隐有着蓝色的字迹,那人用右大腿平放着纸条,头向下努力地低着,左手轻按着纸条做着掩护,右手则在答卷上匆匆移动,寒鸣忙把眼光转向别处,但几秒钟之后,他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盯着那张过于明目张胆的作弊纸条,眉毛渐渐拧成了一股绳,有些烦躁地咳嗽了一声,这不大不小的一声却一下子惊到了心虚的人,手一抖,纸条居然顺着风不偏不倚地吹到了寒鸣的脚边,寒鸣眼疾脚快,一脚踏在纸条上,有些愤愤地抬起眼,正准备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揭发,左前方那个作弊者惶恐的一个回头,两双眼睛全都呆住了。 寒鸣盯着他的脸,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不免大呼“冤家路窄”,而小别的脸顿时紫涨成一只茄子,眼光很是复杂:有害怕、有威胁、有哀求、更有一种豁出去的不要命的狠劲。寒鸣一时竟被他的气势压住了,迅速低下头躲开这道利剑般的目光,仿佛作弊的不是小别,而变成了他自己。他用脚死死地踩住那张纸条,一动不敢动,手心攥成了拳头,狠狠地砸在自己心里:“关键时刻怎么这么没有原则!”但在这样突发的时刻,想要真的站出来揭发一个朝夕相处四年的同班同学作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这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一旦被发现考场作弊,小别不仅面临着校规校纪的记过处分,更会导致取消推研资格,甚至毕业资格的严厉惩罚,那是他多么不容易,用了多么违背良心的不堪手段才获得的推研资格,他能承受得起么?别人又会怎样评价寒鸣的正义之举?真的会赞同他么,还是会指着他的后脊梁骂他是没有人心、出卖同学的刽子手,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击报复小别的无耻之徒呢?寒鸣把头靠在试卷上,紧闭着双眼,仿佛一睁眼便会看到无法承受的现实,他的内心在做着异常激烈的挣扎,他发现自己已然陷入了人生中最为艰险的两难处境,他第一次完完全全丧失了主见,任凭时间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过去了…… 随着铃声响起,主考老师一个停笔收卷的口令,寒鸣第一个站起来,像箭一样向前冲去,他并没有跑向主考老师,而是逃命般地抓起自己的书包,转眼消失在了考场的门口,他发疯般的向前冲着,寻找着出路,他管不了那张还躺在地上的作弊纸条,也管不了身后无论何种表情的小别,他只管跑着,只要离这一切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当他跑出教学楼,跑上主干道,原本朗朗的晴天突然滚起一声惊雷,他停了下来,惊愕地望着异变的天空,书包在他腰边左右摇晃地甩动,而手机更在书包里上下激烈地振荡,他把手机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上面一个同样在震颤着的名字,摁下了接听键,两个年轻而无助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冰碎,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寒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应和着雷声,狂风弥漫着黄沙向这个虚弱颤抖的校园、虚弱颤抖的城市、虚弱颤抖的人间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同样虚弱、颤抖、无助的人类在风沙中四散奔逃,偶尔从口中蹦出几个破碎的音符,拼起来很像是这样的一句话: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了!” January 31 《青涩季节》第八季:水火相融最后一年的十月对于每一个大四年级的学生来说都是大学时代最难熬的一段时光,读研还是就业,这是一个问题。转眼间,晴天坊学院的推研工作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冲刺的紧要关头。为了事业前途,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只待最后一搏,相处了四年的同窗此时才显出“同行是冤家”的残酷现实,为了争取到有限的推研名额,往日温情脉脉的校园顿时变成了人与人斗的赤裸裸的战场。谁谁和老师有了私下协议,谁谁通过教务篡改了成绩,一时谣言纷乱,人心惶惶。 在这样一场没有硝烟,却有你死我活的战争中,排名全系第三的苏雨喧首先败下阵来。在推研开始后的第三天,水利系馆的公告栏上突然出现了匿名小字报披露四年级某生,平日玩音乐、留长发,极不符合学生着装与发型要求,个人思想作风方面更是不端,曾在某公众场合被人公然揭露其乱搞个人关系,致使一女生堕胎的不齿行为。并在本学期开学后无故离校,缺课时间长达一周,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该生虽成绩优秀,但人格道德极不健全,如果享受免试推研待遇将是对其他同学的不公等云云。大字报一出,全系哗然。虽未指名道姓,其矛头却露骨地指向了“喧鸣二人组”中的一员。寒鸣不堪忍受旁人对朋友的恶意诽谤,几次拉着雨喧欲找学校澄清事实,但偏偏雨喧一向清高自傲,决不肯屈从解释,竟任凭他人议论,一头埋进了实验室,保持着自尊的沉默。 听到风声的严冰碎更是自责与气愤当初的轻率一言,却被小人得了把柄,忙和叶寒鸣两人上教务科,得到的答复却是学校并不支持匿名揭露他人隐私的行为,故对此次的小字报事件不予理睬,只是苏雨喧同学自己提出不参加本次推研,学校尊重其个人选择云云。冰碎随后找到雨喧,很是痛心疾首: “你为什么不去解释,却选择逃避?” 雨喧一脸微笑地望着她,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去解释吗?” 冰碎无言,仿佛是在自己问自己:“低个头就这么难么?” “不是太难,而是太容易。” 冰碎不再说什么,寒鸣却忍不住跺脚:“真正一个清高的笨蛋!活该被人欺负!”然而,话犹在耳旁,下一个惊雷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几天以来一直为朋友打抱不平,却忘了顾及自身的寒鸣身上。即日系里公开了此次免试推研的最终大名单,小别顺理成章地顶替了雨喧的名额登上了末班车,而上面本该出现的叶寒鸣三个字却神秘地失去了踪影,一时摸不到头脑的寒鸣跑到教务一问,回答却是根本没有收到叶寒鸣的推研申请表,导师更是一脸遗憾地打电话给他,说是此次推研全系第三和第五双双自动弃权,实是学校的一大损失云云。比寒鸣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就是小别了。他前后几次跑到教务询问,在系里更是像祥林嫂一般逢人便说:“我明明收齐了全班的表,我数清了送到教务的,为什么会没有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小别急得快发神经,最后只好寒鸣反过来安慰他:“哥们儿,这事不怪你!鬼才知道那张该死的表飞到哪里去了。推不上研,死不了人!”说完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这样不是挺好,祝贺你推研成功!” 一场推研大战热热闹闹地拉下了帏幕,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赢了面子输了里子,有人赢了里子输了面子;有人表面是赢了,其实却是输了;有人表面是输了,其实却是赢了。人生输输赢赢,得得失失,谁又能说得清呢?不过自己安慰自己罢了。 夜幕降临,校园的路灯一盏盏地点亮了,寒鸣踏着单排轮滑在人行道上疾驰,动作娴熟而优美,风把他的长发吹起,飘在空中,他皱着眉,脚下划得又狠又快,这是他发泄的一种方式:他不是雨喧,不是从小生活在城市中的温室花朵,他的眼睛看得清现实,事后安静回想,推研从开始到现在,每一个动作都在他心里连成了一线。其实小字报事件刚刚一出,他便有了一种怀疑,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人下手颇狠,竟将“喧鸣二人组”一网打尽。只怪自己平日太过率性而为,行动难免张扬,着了人家的眼。没有推上研对于爱挑战的寒鸣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全新的选择,更广阔的天空,而真正刺痛他内心的是人情的贬值,四年同窗手足也可为了一己之利转眼变成伤人的毒箭,童年玩伴“蝴蝶姑娘”的面容再次浮现在他眼前,时刻提醒着他人心难测。 顺着人行道,寒鸣突然猛地拐了一个大弯,向学校的东操场划去,夜晚的东操本没有灯,却并不黑暗,因为头顶一片星空闪烁,四周环绕的建筑物的层层窗口更是散发出点点光亮,竟把诺大一块荒野之地点缀得颇为神秘而浪漫,跑道中央的一片草地上,一对对情侣手牵着手坐着、卧着、亲亲密密的咬着耳朵;而奔跑和轮滑的人就都集中在跑道上,身影高低起伏,重叠综错,这是一个典型的校园之夜,火热却不喧嚷,静懿却不孤寂……远远的,寒鸣早就看准了站在草地与跑道的边缘,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冰碎手里提着一双小小的双排轮滑鞋立在风中,她侧着脸,身子微微有些颤,两只脚不断的轻轻点着地,眼神向四周延伸,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寒鸣慢慢向她靠近,心头刚刚因为俗务而燃起的熊熊烈火瞬间被一颗纯净的水滴浇熄了,那是一滴真正的水——无色、无味。 冰碎也看到了寒鸣,心头却是一热,刚刚孤单站立的冷清顿时一扫而去,她向他挥挥手,而他显然想在人前卖弄一下自认为高超的轮滑技巧,在脚下玩出几个花活,却不料一下子蹬大,竟刹不住车,朝着冰碎直冲过来,冰碎呆呆地,仿佛不相信他真的也会马失前蹄,两个人互相拽着、转着、最后一同掉进了草地。这一摔并没有破坏两个人的兴致,反而是笑着、滚着站起身,快乐的不得了,白天现实生活在年轻的心灵里埋下的种种苦恼和郁闷在这校园夜晚的一笑一滚之间暂时烟消云散。 尽管有了这样一个快乐的开局,之后的教学活动却开展得并不顺遂。寒鸣帮冰碎穿好轮滑鞋,便耐心地在一旁不断重复着动作要领,有模有样地当起轮滑入门老师来。然而胆小的冰碎一站到八个小轮子上面便顿时变了脸色,任凭寒鸣怎么软硬兼施,就是吓得一步也不敢往前迈,最后,寒鸣只好停下来,站到冰碎面前,握起她的两只手,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相信我吗?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摔的!嗯?”他压着嗓子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肉麻兮兮的台词,想象着自己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想要笑出来,他等着冰碎的反应,等着她甩开自己的手,笑着骂上一句:“讨厌!油嘴滑舌!没一句正经!”然而,冰碎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示范动作,一只手却紧紧地反过来抓住寒鸣,勇敢的向前滑了出去。寒鸣跟着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集中到了那一只手上,他的左手与她的右手,拼着全力地握着、摇晃着、却始终保持着平衡。他盯着她尽情投入的样子,惊讶而震动。 几圈之后,两个人坐在草地上休息。寒鸣突然变得忧郁了,他的脸在月光下蒙上了一层银色:“真没想到,你学得那么快!” “那要感谢老师教得好啊。”冰碎很开心地笑了,寒鸣却没有笑: “为什么变得那么勇敢?一点儿也不怕么?” “是你说的,你会拉着我,不会让我摔的。就像小时候爸爸教我骑自行车一样,我一次都没摔过!” “我说了,你就相信么?” “嗯。为什么不呢?” 他望着她,突然很是感动,抬起手拍拍她的头:“真是一个单纯的家伙!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容易就相信别人是件很危险的事知道吗?会很容易被人骗,很容易受到伤害。” “嗯,我知道……” “知道?那就是被人骗过喽?”寒鸣惊讶的扬扬眉毛,随后又仿佛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是那个他?你还忘不了的那个人?” 冰碎噘起了嘴,低着头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说出来: “上高中的第一天,全新的学校,全新的生活,全新的朋友,有了一个新的同桌,一切都那么新鲜和兴奋。我们两个女孩子很快就很要好,很贴心了。课间休息经常手挽着手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聊天。女生的话题很快就集中到了彼此的感情上。她给我讲她和她喜欢的男孩从懵懂无知的小学时代开始,到今天的鸿雁传书,一直维系着纯洁而美好的感情,她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经过高中、再经过大学,最终实现一个从一而终的梦想。” 寒鸣叹了口气,并不急于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越是美丽、永恒的梦想,在现实世界中就破碎的越快、越彻底。 “那时,我和我第一次喜欢的人携手走过了初中三年,不同的高中仿佛无形中的一道墙,不能再每天一起上课,一起放学,当面交换书信。对于未来心里很是不安,但朋友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们两个女孩相互支持、鼓励,希望两个人的初恋都不会因为空间的阻隔而褪色。而高中的学习生活以“高考”为中心,异常的繁忙,周末、节假日也要参加各种辅导班,平时几乎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我们两个人都是主要以写信作为与喜欢的人联络感情的最重要的手段。终于有一天,我们两个女孩趴在校园的草坪上一起给各自的‘他’写信……”冰碎说到这,停了下来,仿佛不愿意回忆的脚步踏上痛苦的起点。 寒鸣理解她的沉默,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当一件痛苦的经历一旦可以在其他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也就表明你能把它放下了,丢掉了。” 冰碎咀嚼着这句话,不禁点点头,鼓起了甩掉心理包袱的勇气:“其实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不过是,我们两个人写信的地址、邮编和收信人的姓名完全一样……呵呵,你明白了么?” 寒鸣感到了后脊梁一阵冷风,禁不住缩了缩脖子:“这个……这个也太巧了吧!” “是太巧了,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实生活有时真的比电视剧情还要离奇……更为有趣的是,此后我们各自写了一封分手信断绝了和他的缘分,而我们两个女生却是缘分未尽,高中三年同桌之后,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念的同一个专业,现在还被分在同一个宿舍……” 寒鸣吐了吐舌头:“天哪!你们两个怎么住啊?”他有些担心的望着冰碎:“不会觉得别扭么?每天对着一张最不愿意看见的脸,还要住上四年!” “别扭总是有的,但也许因为都是女生,反而能相互了解,将心比心也就一起走过来了,比起一般的同性朋友,心灵上或许反而能接触得更深些……”冰碎抬头尽情的饮着月光,双臂舒展着从地上跳起来:“终于说出来了!果然!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从此可以放下了吧!” 寒鸣跟着站起身,幽幽地继续问道:“那他呢?对你们两个都没有解释么?” “我们一直在等他的回信,等待一个关于初恋的答案,可惜没有。转眼已经四年了……” “恨他吗?” 冰碎定了定神,使劲摇了摇头“现在不恨了。” 寒鸣有些讶异:“为什么?你那样真心对他,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被最信赖的人捅上一刀的感觉可不是一般的疼……”他的面目有些狰狞,咬牙切齿地,心中某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说起来仿佛很大;其实,又真的很小。人,不过是被各自的时空、境遇捉弄的玩偶。活着,都不容易……” 寒鸣重复着冰碎的话:“他总有他的原因的……人活着,都不容易……”,心里微微地点点头,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世界上还真有你们这样的单细胞动物!” “你们?” “我是说你和雨喧,你们两个都是我身边亲近的人,两个人却还真像!我以前嘲笑他说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像他那么傻的人了,现在居然又找到一个伴儿!” 冰碎有些苦恼地:“傻?” 寒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是纯!不是蠢!就像大智若愚的水,表面看着简单,实际却有深浅。你听过那句话吗?‘真正的水,是无色无味的’。” “我们是水,那你自己是什么?” 寒鸣想都没有想,直接脱口而出:“火!当然是火!拥有和水截然不同的素质!” 冰碎心中一阵悸动,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水能将火熄灭,火也能将水烧干,水与火之间只有这两种宿命么?” “不!还有一种!”寒鸣收起了笑容,很是认真而坚定地望着冰碎:“水可以抚平火的愤怒,让它变得平静而温柔;火能燃起水的激情,让它脱去冰冷,变得澎湃而沸腾!这就是水火相融——当水遇到火时的第三种结局!” January 15 《青涩季节》第七季:秋日童话小别手里捏着两份表格立在123宿舍的门口,矛盾着,犹豫着,几分钟之后他竭力压抑住紧张的呼吸和心跳,终于用微微颤抖的手敲响了房门。 寒鸣正惬意地歪在床上,左手高举着一本《标准日本语初级》,边念边忍不住微笑,眼睛虽盯着日文弯弯曲曲的蚯蚓假名,脑海中却浮现着一个女生平和中揉杂一分执着的眉眼,曲折中凸现一牵温柔的唇线。一听到敲门声,他更是索性把书本轻快地往空中一抛,兴高采烈地跑去开门了。 小别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手中高举着表格冲着寒鸣做了个轻松滑稽的鬼脸:“帅哥!推研申请表来也!嗳?雨喧还没回来?” “是啊,说是家里有急事,一走就是一个星期,一点音信都没有!” 小别转了转眼睛:“他没向系里请假吧?要是被魔头教务长发现可就惨了!何况这张表我今天要收齐统一交教务处的,过了时间就当自动放弃了。这下可怎么办哪?”着急地直跺脚。 寒鸣忙把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大家帮帮忙保密,也就再一两天,肯定回来了!他希望的导师和专业我都门儿清,表我替他填上就是!小别大班长,今年是个什么政策?” “和往年一样,全系排名前十免试直推,剩下的只能和外校的一起竞争考研了。”小别一本正经地复述着上头下达的推研令。 “直推就填个表就成?”寒鸣很是轻松。 “对!填上希望的专业和导师,由上面统一调节分配。”小别一脸羡慕地盯着寒鸣的脸:“真是羡慕你们‘喧鸣二人组’啊,唱歌唱第一,学习排名也是全系前十,我可就惨了,正正排到第十一,还要参加什么破研究生统一考试,烦心啊!” 寒鸣一边认真地核对着各科成绩,工工整整地填好专业方向与希望的导师姓名,笑笑说:“你平时学习那么用功,一定没有问题的!”边说边把两张表格递到小别手里,眼睛里汪着一潭肯定、真诚的笑意。 小别躲开他的眼神,郑重地收好表,飞快地转身跑了出去…… 午后时分,冰碎收拾好书包,穿上前两天破天荒一个人去逛街,为自己挑选的纯白外套,在镜中前后左右打量着自己,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外套柔软的质地,心中不禁涌起一份幸福感,好衣服的确可以提升一个人的精气神,让人眼前一亮。此时冰碎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个亮堂堂的男声:“穿那么深的颜色多老气,浅色才比较适合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感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热情似火,活力奔放的男孩深深地影响了,摘掉了沉重的大眼镜,换下了深重颜色的衣服,更丢掉了每日绑在脑后的长头绳,只因为他不经意说了一句:“那么漂亮的头发干嘛非要绑起来不叫人看呢?”现在,黑发自由自在地搭在冰碎的肩上了,眼睛也自由自在地没有屏障遮挡了,明亮养眼的浅色系更在沉静的气质中平添了几分活泼,冰碎望着镜中这样的自己,不禁自信满满起来,漫步在校园中,也渐渐改掉了低头走路的习惯,把视线微微地抬高了。 下午惯例还是二外日语课,像往常一样冰碎选了比较靠后的座位,老师是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小伙子,身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顽皮,时不时说上几个笑话,惹得大家都异常轻松与活跃。“好!下面哪位同学上来在黑板上默写一下片假名表?”小老师话音刚落,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教室顿时变得异常安静,大家都把头埋在书里,生怕老师注意到自己。冰碎也抿着嘴唇,紧张地低着头,其实五十音图在她脑海里早已滚瓜烂熟,但在众人面前主动举手对她来说毕竟还是一件蛮难为的事情。小老师的眼光在教室的四角频繁地移动着,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冰碎的耳后传过来:“老师,这位女同学想要上去默写!”冰碎一抬眼,发现前排齐刷刷的几十颗人头纷纷转过来对着自己,不由得大吃一惊,忙也回头一看,只见寒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头,冲着老师微笑。小老师立刻心领神会,不容辩驳地一点头,指着冰碎的鼻子尖:“好的,这位女同学上来。”冰碎不得不满脸通红地站起身,边走边回头想用眼杀人。小老师又立刻神会心领,用手又指向寒鸣,补充了一句:“那位男同学也请一起上来!”全班哄堂大笑,看到寒鸣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冰碎也禁不住解气地好笑起来,回头得意地望着假装一脸无辜、为难的寒鸣:“活该!自找!”默写的结果冰碎自然是全对,然而让人吃惊的是害人又害了己的寒鸣居然也默的一个不差,两个人都得到了小老师的表扬。冰碎惊讶地扬了扬眉毛:“看不出来,你居然还会日语?”寒鸣得意地甩甩头发:“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放课后,两个人默默地走出教学楼,只见寒鸣推上自己的自行车,对着冰碎拍拍后车座:“上来吧!”冰碎一愣,没有反应。寒鸣歪着头,撅着嘴:“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我的新女朋友,可不要白白担了个虚名!”说着便跨上车慢慢向前骑,等了几秒钟后发现完全没有反应,忙回过头,见冰碎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好调头骑回去:“怎么啦?”冰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咬了咬嘴唇:“我不会跳车……” 寒鸣把头撞向车把:“真是没治了!好!我停下来,你上!”稳稳地停下车,耐心地等着笨女孩上来。冰碎自嘲地笑了笑,一手握着车座,轻轻地斜身坐了上去,另一只手却始终紧张地拽着书包带。寒鸣说了声:“走喽!”便轻快地踩动了车子,微风顿时袭面而来,路边的树和人渐渐甩在了身后,偶尔几片未落尽的枯叶随风飘到冰碎的衣服上,她把它们小心地放在掌心,凝视着深秋的纹路,慢慢的,叶子褪了颜色,变得清晰通透,渐渐的显出另一副景致: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深秋,冰碎和路枫第一次的约会。调皮的冰碎故意放慢脚步,看着马路对面台阶上正襟危坐着的枫,旁边是他爸爸又高又旧的大自行车。她向他跑过去,他也看到了她,忙把自行车搬下来,憨憨地指着后座,自己则很主动地先跨上车,稳稳地停在那里等着冰碎。于是女孩很安心地上了车,手轻轻地拽拽男孩的衣角,车轮渐渐的滚起来了,那么写意,那么自然,那么全心全意的信赖…… 时间的车轮最是无情之物,而车上的人却是有情之种。冰碎轻轻松开手掌,让那逝去生命的枯叶随风飞来,又随风飞去,唯有记忆永远在心中的某一个角落继续鲜活,继续生长。她慢慢把头靠向了前方一个宽宽的背,感觉那么厚重,那么踏实,紧紧握着车座的手也渐渐向上探去,再探去,终于抓住一只衣角,那一刹那,眼泪无声地滑落…… 寒鸣感到后腰突然一热,心不由得一沉,车把微微晃了晃,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平衡。他知道此刻不必回头,更不必言语,只要就这样继续无目的地骑下去,再骑下去…… 天色完全的黑下来了,寒鸣把车停在路边,从校园快餐店端出两杯热巧,两个人就着夜色月光,哈着气,静静地望着天。 “真坏啊!坐着我的车,心里却想着别的人。” “嗬,对不住。” “那么想他吗?那为什么不去找他?” “不!并不是想回去。只不过因为那是第一次……你有过第一次吗?” “喜欢上一个人么?从来没有过!”寒鸣斩钉截铁地喝了一口热巧,之后却突然默不作声了。脑海中显出一张熟悉却遥远的面孔,那是童年的大理,邻家一个漂亮的白族女孩,因为裙子上总是别着一只大大的蝴蝶结,人们渐渐淡忘了她真实的名字,只管她叫做“蝴蝶姑娘”。那一个清晨,蝴蝶姑娘和寒鸣手拉手走到蝴蝶泉边,两个人郑重地许下童年的誓言,双双喝下代表爱情的蝴蝶泉水,女孩更是忘情地跳起了欢快的民族舞蹈,眼睛、脸庞、裙摆,都如花样般美丽娇人。但这样过家家式的“婚礼”是算不得数的,在蝴蝶姑娘十二岁的那一年,女孩的家人和一个据说是亲戚的城里人签了一张介绍工作的合同,几张毛票便换走了人,从此了无音信。几年之后,从北方一个不知名的县城寄来了蝴蝶姑娘的照相,她笑着,却满脸憔悴,她的男人也笑着,却冒着傻气。大了之后,寒鸣才明白,所谓的工作合同不过是一张卖身契,童年那个美丽纯洁的天使玩伴最后不过沦为拐卖异乡,认命而苦命的可怜女人,那一刻他才懂得什么是现实生活的残忍。他接受了母亲的期望,走出了家乡,永不回头。 大学时代,潇洒帅气的他交过不少女朋友,但他从不认真,便也从不长久,在一个人的夜,他经常会想起童年那个过家家时和自己“结了婚”的伙伴,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她的脸,却还记得当时在蝴蝶泉边发誓、喝水时的那种单纯和认真的感觉,那种感觉,在他之后若干女朋友们的脸上都没有再次出现过。但是现在在他旁边的这个女孩却重新触动了他那根微妙的神经。 寒鸣望着冰碎的脸,冰碎却没有注意到,在她的心里,还沉浸在那一年的春节之前,她和路枫面对面站在讲台的两端,他低着头,半天才说出一句:“那么,只有寒假以后再见了……”她便也回答:“是啊,只有寒假以后再见了……”突然开始厌恶假期,一心只期待着再度开学。 “信!”他做了个写字的手势。“嗯!”她用力点点头。 “写到你家没问题吧?” “写到我姥姥家,不让我妈知道。” 他使劲地点着头,努力寻找着话别时分的字眼,终于没能再说出什么,只递过来一张小小的书签,只见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我知道你爱书,愿它给你一些小小的帮助。”她接过来,满心的欢喜,忙把手中一个吹胡子瞪眼的小怪物面具递过去:“新年礼物!”脸红红的,转身逃开了,心突突跳的厉害,辫子却在身后一甩一甩…… 寒鸣突然感到嫉妒了,他跳到冰碎面前,对着她的眼睛:“不许再想了!人,为什么总要惦记着那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呢?人,为什么总要惦记着自己已经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呢?” “因为并不确定现在一定会比过去好,就像不能确定未来就一定会比现在好一样。”她盯着他的眼睛,满是伤感。 他微笑了,像对待孩子一样拍了拍她的头: “傻瓜,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会像他一样的。” 她并不确定的望着他,而他却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啊,刚刚忘了说。” “什么?” “新外套很漂亮……很适合你!” “……” December 21 《青涩季节》第六季:被父爱抛弃的女孩当傍晚时分,雨喧带着淌血的额角走进家门,苏婉只是冷静而迅速地递上创口贴,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追问。 月初蝶舞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去了一趟北京,回来时却带着一身的苍白与疲惫,乖乖地在家休息了整整一周;而不到月末,学期中非节非假,雨喧却又出人意料地从北京回到上海,回家却不着家,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似有重大的任务在身。两个孩子的反常举动一一落在了心思缜密的苏婉眼里,她了解两个孩子的性格,在未完全搞清楚事实之前,她选择了观察与沉默。 雨喧处理好额头上的伤口,便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程叔蹲在电磁炉边,吃力地拱着腰,用小平底锅一只一只地烙鸭蛋卷,“鸭蛋卷是蝶舞最爱吃的。”他刚在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妈妈便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从厨房端出一盘冬笋肉丝,笑盈盈地对着他点头:“你妹妹晚上回来吃饭!”妈妈的眼光表面带着笑,深处却藏着试探与询问,定定地落在他脸上,雨喧很是惊讶,忙躲避着站起身来,嘴里胡乱说着:“我出去走走,顺便迎她。”大步踏出房间。 一走出屋外,略带凉意的秋风便向他袭来,但雨喧并不觉得冷,他用袖子遮住运动过度的手腕,发热的额角和脸颊正丝喇喇地作痛,回想着下午在美专的一场架打得痛快淋漓,不由得信心膨胀,整个身心都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他眼看着弄堂口一个身着时髦鲜艳,一头短短俏皮红发的少女朝这边飞奔过来了,雨喧笑了,嘴角一直连上了眼角,手臂高高地挥舞着,就像他们两人还是小孩子时一样,热闹亲热地拥抱在一起了。 今夜的蝶舞格外地热情,她用双手紧紧地抱着雨喧的腰,声音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哽咽:“哥……哥……” “什么?什么?”雨喧很是愉快而享受地抱着她娇小的身躯轻轻摇晃着。 “今天你到学校找我了是不是?” “我一回上海就开始找你,快有一个星期了,但今天不是去找你的。” “我知道,我听同学说了,你去找他了,你去揍那个混蛋了!” “是!我去教训那个混蛋,因为他侮辱了你!我决不允许!” 蝶舞抬起头,用手指轻轻触摸着雨喧受伤的额角,流下了眼泪:“哥,你真好!有哥哥真好!” 雨喧皱起了眉,眼睛一点一点地闪着光亮,他抓住蝶舞的手,盯着她的泪眼,认真地说道:“哥?你总是叫我哥!可你能想得起来吗,我有多久没有叫过你‘妹’了?” 蝶舞有些诧异,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望着雨喧。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叫你‘妹’了吗?……”雨喧深深吸了口气,刚要继续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通通抖落出来,苏婉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刻不高不低地响起来了:“你们兄妹两个在这儿说悄悄话哪,快进屋吧,饭好了!” 她一手拉过蝶舞,一边关切地询问着:“怎么穿这么薄,冷不冷?”,一边搂着她的肩往屋里走,眼睛的余光却在观察着儿子的表情,雨喧没有机会再说什么,只好跟在后面,在心底默默地回应:“妈,你阻止不了!” 饭桌上,四个人都闷闷地吃着,偶尔三三两两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苏婉不时往蝶舞的盘子里夹几个鸭蛋卷:“多吃点,听说你回来,你爸特地做了一个下午。”蝶舞偷偷地瞟了一眼父亲,而程悔却害羞似的把脸埋进了饭碗里,半天才抬起头来,眼光掠过女儿期待的眼神,直接对着雨喧说道:“明年夏天就毕业了吧!今后怎么打算?” 雨喧看看妈妈,又看看蝶舞,神情有些困惑:“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学校下周就要开始推研了,我准备明天就回去准备准备。” 程悔不住地点着头:“嗯!能继续念还是继续念的好啊。” 苏婉赞赏地望着儿子,又有些担忧地:“成绩没问题吧?可以推的上吧?” 雨喧微笑着不回答,程悔索性一推饭碗,对苏婉兴奋地摆摆手:“你自己的儿子还不知道,哪一次考试不是全系的前三?小伙子,有出息着哪!” 苏婉舒心地点头笑着,突然发现一旁蝶舞的落寞,忙把话题转换到女孩身上:“我们蝶舞如何?今后是想工作当美术老师呢,还是继续努力考美术学院?” 蝶舞红了脸,只顾用筷子捣着饭粒,程悔却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指着她的一头红发:“看看,什么样子?”语气里满是悔恨与着急。 然而蝶舞只从父亲的话语里品出了指责与不屑,心头一把火起,突然摔了饭碗,站起身来: “是啊,这么有出息,上名牌大学的哥哥,可惜不是你的儿子!你没有这么好的命!你只有我这么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不争气,只给你丢脸的女儿,对不对?” 程悔的脸顿时胀得青紫,也不由得用手狠狠拍着桌子,在牙缝里挤出一连几个“对!对!对!” 苏婉忙拉住蝶舞,急得直跺脚:“不能这样和爸爸说话!” 蝶舞一甩手,指着程悔的鼻子:“他是我爸爸吗?你问他,从小到大他用正眼瞧过我一下吗?”见程悔气得说不出话,更激发了几分叛逆的情绪:“这么几句话就受不住了?我还有更精彩的,你要听吗?”说着,用手指向雨喧贴着创口贴的额头:“这么好的哥哥,这么优秀的哥哥,今天却出去找人打架!你相信吗?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雨喧一听这话还了得,血立刻涌向头顶,大声地试图阻止:“住口!你疯了吗?” 蝶舞却决心破釜沉舟,什么都顾不得了:“你的女儿,不光是逃学!抽烟!喝酒!染发!泡吧!闹事!混吃!等死!”她凑到程悔面前,直瞪瞪地对着父亲的脸:“看清楚!这就是你的女儿!未婚先孕,刚刚打过孩子的女儿!我去北京就是找哥哥陪我做手术,这次哥哥回来就是去找那个混蛋算帐!好爸爸,你听傻了吧?哈哈!哈哈!” 只听得“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掴在狂笑的蝶舞脸上,程悔举着颤抖的右手,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苏婉完全怔住了,她紧紧拽过儿子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着:“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雨喧难过地闭上眼睛,保持着可怕的沉默。 蝶舞流下了眼泪,她转过头,用着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 “我胡闹!我堕落!我不爱惜自己!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恨我!你讨厌我!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开始!” 话音刚落,她便捂着脸,转身跑出了家门,雨喧并没有让她一个人就这样孤单地跑掉,而是在身后一直紧追着,呼唤着:“小舞,停下来!听我说!我还没有告诉你,不喊你‘妹妹’的原因!” 这句话果然有了效果,狂奔的蝶舞终于停下了脚步,然而却并没有回过身来:“放弃吧!” 雨喧显然并没有听懂:“什么?” “我说放弃吧!你的原因不用说,我也知道。”蝶舞难过地抬起头,拼命地朝天上看,阻止眼泪如泉水般喷涌出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苏姨也对我好!可是为了我,不值得!正因为不值得,我才从没有给你回过信,从不接你的电话,逼迫自己不去想你,不依赖你,不去北京找你……” 雨喧觉得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正一块一块被活生生地剐掉,连皮带肉地撕扯着,痛得失去了知觉…… 蝶舞却在继续说着:“知道我爸为什么不喜欢我吗?不是因为他重男轻女,不是因为哥哥和苏姨的出现分走了他对我的爱!实际上,在你们来到这个家以前,爸爸就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出生害死了妈妈,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不是不想爱我,只是他做不到,做不到……所以,我是一个被父母双双抛弃了的人,多余的人,不要爱我!不要试图挽救我!因为不值得!不值得!” 蝶舞的身影,她的泪,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全部转眼消失在秋夜上海滩茫茫无尽的黑暗中。而雨喧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凭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此刻,如果他回过头来,会发现同样泪眼模糊的苏婉正站在他的身后,默默无声地哭泣…… December 13 《青涩季节》第五季:旋转的舞夜女生节过后,冰碎发现自己的周边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清晨当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端着脸盆走进水房,外语系几个往日鼻孔朝天的时髦MM居然破天荒地对着土土的冰碎露出一副花样般的笑脸;走廊里时不时有人停下来和冰碎亲热地打着招呼,眉宇间透着一股羡慕与好奇。冰碎心里明白这全都是拜寒鸣所赐,花花大少不经意间的一个玩笑居然招来了周围女生们对平时并不放在眼里的冰碎强烈的探究与妒意。更有人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不怀好意地用肘轻轻戳着她的腰,边戳边趴到耳边吃吃地低语:“何苦那么认真?其实你和寒鸣假戏真做一场也蛮有趣的。”言语之中特特意意地提醒着冰碎: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寒大帅哥一句“我爱你”不过是娱乐众人的一场好戏! 不管四周如何风吹草动、战鼓赫赫,冰碎依然在表面上保持着一如既往地宠辱不惊,但心底却仿佛是在严冰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暂时没有离析的危险,却已埋下了分崩的种子。冰碎不禁想到了《倾城之恋》中白流苏的一句内心独语:“女人只有得到了异性的青睐才能得到同性的尊重,真是既可怜又可悲的动物。”每每夜深人静,冰碎靠在窗边,望着那一支已快要残败了的百合在心里反复默读、咀嚼着这句话,无限酸楚。但酸楚之中却很有可能也夹杂着一丝得意,“大家都在等着看笑话,那就请你们继续看吧,结局究竟是喜剧还是悲剧,现在还说不定哪!”然而,一想到这场好戏的始作俑者,冰碎心中暗藏的一丝得意顿时化为乌有,那是怎样一个人啊!充满了进攻与侵略的欲望,目光如炬,像一把熊熊烈火奔腾呼啸着、向冰冷安静的冰面袭过来;又似一把巨铲不容商量地向镜子般脆弱的冰面铲过去,逃不掉,就像命运。 傍晚,两个同班的女生突然来找冰碎,递给她一张“扫盲舞会”的宣传单,见冰碎反应冷淡,还特地加上一句:“是水利系主办的。”冰碎却依然云里雾里,并没有品出弦外之音,两个女生不由得连拉带拽:“好了,才女,就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考虑哲学问题了,那些深奥的东东只有鬼才懂!偶尔也参加点活动,换换脑筋嘛!”冰碎脸皮薄,又从不懂得拒绝,经不住三言两劝,也就被拉着去了。路上还不住地懊悔自己的没定力,又不会跳舞,跑到那种场合去做什么? 说话间到达了会场,这里并不是正规的舞池,不过是学校废弃了的一个小篮球馆,里面倒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地面光滑而干净,两个舞蹈队的成员正在中央一本正经地做着动作示范。一踏进球馆,两个女生就招手冲向自己的舞伴,完全忘记了冰碎的存在,眼见四周均是清一色配好了对的青年男女,冰碎不禁大呼上当,呆站了片刻,自觉无趣,便转身要走,但眼前一人突然像座黑铁塔一般挡住了去路,冰碎冷不防被他一撞,不禁站立不稳,反向后倒退了几步,向前挥舞着的双手顿时被另一双大手有力地钳住了。待到脚步立稳,冰碎慌张地抬起头来,虽是惊讶,却也仿佛是意料之中地“啊”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他!料想着那两个同班的女生平时并不亲近,怎么会突然邀请到自己。”想到这里,冰碎的心中居然生出了一丝感激,并不急于把手收回来。 寒鸣把冰碎内心的仓促不安清楚地看在眼里,心中不禁一阵好笑,继续逗着她:“怎么?见到鬼了?” 冰碎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发出了蚊子般的声响:“你怎么在这?” “当然,这可是我们系主办的舞会。我倒是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你的舞伴呢?”寒鸣眼睛里流着笑意,脸上却装出一副很认真的询问表情,故意向四周扫视着。 冰碎更加窘了,用力想抽出手来,准备逃走。然而寒鸣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她:“又想跑?那盆脏肥皂水怎么说?那么晚,澡堂早就关门了,害得我冲了一夜凉水,感了一个星期的冒!对了,你那个盆还在我屋里呢,还要不要?” 冰碎回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不由得好笑起来:“不要!送给你!算是女生节的回礼!” 寒鸣一脸委屈:“这个礼物还真是特别!原本以为你会对我产生一点兴趣呢,没想到还是一块捂不热的坚冰!” “又胡说!” “我说错什么了吗?” 两人这样笑着,仿佛卸下了戒备,音乐声适时地响了起来,寒鸣拉着冰碎就往舞池的中心走,冰碎慌了神,忙打着他的手,推脱着“等等,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不新奇,你要说你会跳我才觉得新鲜呢!扫盲舞会就是要带领你们这些‘盲人’舞向光明嘛!不试你就永远不会!” 寒鸣固执地帮冰碎把手搭好,四周传来了低低的私语和窃窃的笑声,冰碎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样子一定像个立正站好的番茄,而更要命的是加速的心跳又开始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像触了电一样,仿佛下一跳就要从身体里蹦出来,掌管理智的脑暗骂着操控情感的心:真是没出息! 寒鸣的确是一个出色的领舞者,他的手、腰、脚每一个动作加上嘴里轻轻打着的拍子都会给冰碎以正确到位的提示,冰碎并不笨,随着音乐的旋律,渐渐跟上了舞伴的节奏,心中不禁暗喜:原来跳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寒鸣用眉毛和眼神向冰碎传递着他的鼓励和支援:“跳舞的确不难,只要有我带着你……” 时间在缓缓的舞步中仿佛凝固了,旋转着的冰碎有些陶醉地抬起头,望着同样在忘情旋转着的天花板,耀眼的灯光摇晃着,头已经开始眩晕了。但寒鸣还是觉得不过瘾,他的腰和脚加上了力,他要转的更快,要让他的舞伴从晕船的感觉突然变成飞翔的感觉,很快,冰碎便感到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有些惊恐又充满了放肆极限的快感,她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随着“哎哟”一声惨叫,两个急速旋转飞舞着的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司仪忙关小了音乐,四周的人们聚拢过来,只见冰碎的银边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吊在了寒鸣的耳朵上,而金属的镜架从他嘴边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明显的血痕。 “同学,你不会跳舞的时候也戴着眼镜吧!”寒鸣捂着脸,有些无奈地一把抓过眼镜,另一把抓起一旁不知所措的冰碎,三步两步地逃离了舞场,边跑边不肯相信地摇着头:“遇到你,我真是注定要丢脸倒霉!”身后的球馆里爆发出阵阵笑声,冰碎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被动地跟着跑,她知道自己好像又闯祸了。 跑到校园一景晴天湖畔的石拱桥上,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寒鸣把胳膊搭在桥栏杆上,手里还攥着冰碎的眼镜。而失去眼镜的冰碎面前一片花白朦胧,她对着前方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说着:“对不起,你的脸没事吧?” 影子晃动了一下,手一松,一样东西掉进了湖心,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绽放了片刻便:归于无形: “啊!”影子开口叫了一声:“掉下去了。” “什么?” “眼镜!” “不会吧!”冰碎腾地直起身来,对着影子的方向:“那是我的眼镜啊!你怎么能这样!”她越说越觉得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上一次的肥皂水是这样,这次的眼镜也是,我又没想过要和你有什么瓜葛,明明是你招的我!” 寒鸣见冰碎认了真,忙跑过来安抚:“是!是我招的你!你不是故意的,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的确是失手!失手!千万别哭啊,赔你一副就是!”边说边狡黠地笑着,可惜冰碎此刻没有眼镜,不然她一定会被这个笑容活活气死。 几分钟后,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外的大明豪眼镜店里,冰碎正努力俯身辨认柜台上各式各样的镜架,旁边一个嘹亮的声音却已经开始招呼起老板来:“老板!这个女生要配隐型!”冰碎忙拉住他:“又自作主张!我从没戴过隐型!” “现在这个时代,你看还有几个女生戴着大眼镜出来吓人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学究啊!”寒鸣一边嘲笑着,一边催促着她去验光。冰碎这才意识到自己戴了N年的银边眼镜的确是死于谋杀,而并非误杀。 转眼间,店员便把两个小瓶子递到了寒鸣的手里。他开始耐心地做起示范来:“看啊,这样是个碗,反过来是个碟子,就这样把碗扣到眼球上,别犯傻扣碟子哦!”说着他把两个薄薄的镜片放到冰碎手心里:“男左女右,左边一个是我,右边一个是你,记住别戴反了。”冰碎低头品着这句话,一时竟发起呆来。那边寒鸣早交好了钱,催促着她走出店外。 小小薄薄的镜片已经轻轻、水水地帖服在眼球上了,冰碎缓缓张开眼睛,顿时发现眼前的世界不一样了。那么清澈的黑夜,那么闪亮的群星,身边那团模糊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借着月光,冰碎望着他的脸,优雅的曲线,并不柔和,却透着坚毅,高挺的鼻,微蹙的眉,愈发显出一股英气逼人。寒鸣注意到冰碎在看他,嘴角露出笑意:“怎么样?还不丑吧?”冰碎掉过头去,不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走进校园,回到刚刚停留过的石桥畔,冰碎出神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有些感动地喃喃自语:“我从来就不知道眼前如果没有镜片,却能如此清晰地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感觉……” “不会这么夸张吧!你戴眼镜几年了?说得老气横秋的。” “嗯,让我算算,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什么?”寒鸣忍不住大笑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小别眼的图画。 “有什么好笑的。本来就是嘛,四岁开始戴的眼镜……”看着寒鸣笑得弯下了腰,冰碎自己也忍不住要自嘲地笑起来了:“是四岁!那一年从乡下的爷爷奶奶家搬到北京,和爸爸妈妈一起过。那是第一次进城,幼儿园的小朋友和老师都听不懂我说的方言,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和我一起玩。我总是一个人躲在一个角落,想乡下的家和小伙伴,想爷爷和奶奶,于是有一天就从幼儿园跑出来了。跑到大街上,北京的马路真宽,车真多啊,吓得我不敢迈步。后来还是一个好心的警察抱着我沿着街道打听,整整走了一个下午,才找到我的家。回家后发烧,眼睛就斜了,然后斜视变成了弱视,弱视变成了远视,最后远视又变成了近视,就到今天了。” 寒鸣慢慢止住了笑,背靠在桥栏杆上,脸朝向星空,饶有兴趣地听着一个四岁小女孩带点孤独与伤感的童年。冰碎也把背抵着石桥,眼望着黑幕般的天空,把问题抛给对方:“你呢?童年?” “我的童年?嗯……我的家在云南大理,自然景色美极了。洱海的水,就像镜子一样透亮,每天太阳升起来,水面倒映着苍山,那山巅上还存有皑皑的积雪,山腰围着白色的云彩……” “还有呢?” “还有晚上,月亮在水面投下朦胧的影子,加上风儿、浪儿、星光的点缀,很有点梦幻的味道。我们那里的人都说是‘苍山雪,洱海月,洱海月照苍山雪’。” 寒鸣的眼前浮现着家乡的山山水水,脸上不禁现出了一丝落寞。冰碎捕捉到他的表情,带点关切地问道:“多久没回家了?” “上了大学就没回去过。” “这么久?那你妈妈一定很想你。” 寒鸣低下了头:“我考上大学离开家那天,我妈妈就跟我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出了大理,出了云南,就不要回头,不要恋家。’所以一直就没有回去过。”他盯着冰碎的眼睛,很认真地补充道:“现在还不是回家的时候!”言语间透露出自信满满的豪气。 这股豪气吸引了冰碎,她没有说话,只是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赞赏地点点头。这个点头却反过来触动了寒鸣,他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一个地方被轻轻地拨动了,他感到惊讶了,忙偏过头去,转换了话题: “说到回家,我的那个搭档现在就回家了,去挽救他的爱情。你知道的,他那个出了问题的女朋友。” “嗯,”冰碎的心中浮现出苏雨喧与程蝶舞两个并不陌生的名字,不由得牵动了些许回忆“他说是女朋友吗?” “是啊,怎么?” 冰碎摇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人往往只在面对和自己全不相干的陌生人时更容易说出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 “秘密”一词再度触动了寒鸣,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冰碎,在月光的照耀下匀净白皙的鹅蛋脸,两弯微拢的细眉,一双去掉了眼镜片的遮挡,愈发凸现出古典与沉静的杏眼,仿佛含着很深的心事…… “那么你呢?你也有秘密吗?”他问道,声音从心底发出,连自己都感到意外,这是在几天前他在她的楼下唱歌,喊出“我爱你”时,甚至就在几个小时前他预备邀她共舞时所完全没有过的感觉,那时的他的确是带着和各色女生交往时一贯的游戏心态的,而现在,他面对着冰碎,急切地,仿佛牵动着心弦地问着: “你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冰碎抬起头来,两双眼睛没有丝毫躲避地相遇了,夜很静,微风的触手轻轻地划过水面,显出一圈圈的涟漪,月亮的影子被搅碎了,呻吟着颤抖着,几分钟后,一切恢复了原有的平寂,一只乌鸦从醒着的人们头顶飞过去了…… December 04 《青涩季节》第四季:上海一家人经过了整整一个夜的奔驰,列车终于拉响了最后一次轰鸣,迎着和煦的阳光,迫不及待地驶入上海火车站。月台上拥挤的人群中,雨喧背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脚步悠闲、轻快,仿佛带着满满的信心与希望,家离车站并不远,他决定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清晨,感受着故乡城市的亲切气息,一个人慢慢走回家去。穿过老人与孩童嬉戏玩闹的人民广场,拐过红砖砌成的小小天主教堂,前方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弄堂,弄堂边的生煎馒头正“滋滋”冒着甜香的热气,雨喧和小铺的阿婆亲热地打了声招呼,便闪身钻进了通往自家的弄堂口。 依然是那种再熟悉不过的一点点潮湿与发霉的味道,略显阴暗的小道,却在前方现出几缕明媚的光亮来,雨喧感到脚下的路突然变得好长好长,仿佛时间的隧道,永远也走不到头,在路的一端,两个正在玩耍着的男孩与女孩停止了过家家的游戏,坐在路边等待着爸爸下班归来;路的另一端,一个大约四十岁出头的男子举着一根巧克力棒冰向孩子们的方向走了过来,雨喧目送着他的背影,在心中轻轻喊了一声“程叔”。只见“程叔”把手中唯一的一根棒冰塞到了男孩子的手中,一旁站着的女孩大声地哭了,拼命地摆着小手,叫着“爸爸!爸爸!”而“爸爸”却没有看她,径直走了过去……雨喧好想冲过去拦住他,追问一声:“为什么?”然而,这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程叔还会记得吗?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的空地,雨喧再次停住了脚步,记忆中那两个贪玩耍的孩子又从脑海中钻了出来,这一次是苏婉笑盈盈地拿着一袋动物饼干从屋子里走出来,小男孩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饼干抱在手里,开心地笑了。苏婉弯下腰去,很认真地对男孩说:“喧喧乖,和妹妹一起吃,好吗?”小雨喧却不干了,一边扭着身体,一边只顾把饼干往嘴里送:“不给她吃!不给她吃!这都是我一个人的!连妈妈都是我一个人的!”苏婉一听这话还了得,一把夺过饼干,递给旁边哭泣的小女孩,小女孩却并不领情,将饼干用力扔在地上,转身跑开了。都说后妈难当,这一刻苏婉算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是何等一个“难”字,她回身狠狠在小雨喧的屁股上拍了一下,那是雨喧记忆中妈妈唯一一次打了他。 雨喧还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回想,程悔早在窗帘后面看到了他,忙向屋里正在左右忙活着的苏婉一摆手:“还不快开门,雨喧回来啦!” 看到窗边窗帘一动,雨喧立刻猜到是程叔早早就在窗户旁边等着自己了,不由得心头一阵发热,两个大步冲进家门,给迎面过来的苏婉一个大大的拥抱:“姆妈!”苏婉拍拍儿子高高的后背,掩饰不住一脸的欣慰:“大儿子!火车上累不累?饿不饿啊?这就给你弄吃的去。”说着便一头钻进厨房。 这边雨喧转过头来,眼睛望着程悔,微笑着叫了声:“叔。”程悔装作刚刚才看到他,这才缓缓站起来,手中攥着一份《新民晚报》,笨拙地笑着,不断地点着头:“哦,回来啦,回来啦……” 程悔实在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保持严肃,只有见到雨喧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副难得的笑脸,与其说是慈爱、欢喜,不如说是一种欣慰。雨喧喜欢程叔这样的笑,每每见到程叔这样的笑,心头就不禁涌起一种想叫一声“爸爸”的冲动。但十四年过去了,同在一个屋檐下,雨喧却还从来没有叫过程悔一声“爸爸”,正如蝶舞也从来没有叫过苏婉一声“妈妈”一样。 不叫“爸爸”,不是因为不想叫,这其中包含了种种复杂的无奈。 最初是因为在雨喧小小的头脑里,“父亲”这个概念始终是模糊的。雨喧生在上海,长在上海,而“爸爸”对于他来讲只不过是贴在墙上的一张照片。在他有记忆以来,每一次哭鼻子,妈妈就会爱怜地抱着他,哄着他,指着墙上的照片说:“宝贝不哭,看爸爸在看着你哪!爸爸在看,我们喧喧是不是一个勇敢的孩子。爸爸可是最勇敢啦,爸爸在最偏远的土地上工作,为了那边没有水喝的人们打井、做蓄水池,那边的人啊,都特别喜欢爸爸,不让爸爸走,这一去就是好几年,爸爸连我们喧喧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妈妈每讲到这里,便会停下来难过,而小雨喧也会听话地不哭了,反而懂事地为妈妈擦掉脸上的泪水。 每一年的生日,妈妈都会带着雨喧到照相馆去照一张合影寄给远在新疆的爸爸,一照就是四年,到了第五个年头,爸爸终于从远方回来了,只是从一张无言的照片变成了一盒无生命的骨灰。妈妈抱着那个盒子,哭倒了一次又一次,而雨喧却缩在屋子的角落,认定了“父亲”这个词只意味着妈妈的眼泪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此后的三年,苏婉一直生活在没有颜色与活力的世界难以自拔,直到她开始接送儿子上小学,每每看到其他孩子左手拉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活泼开朗、天真健康的笑脸,而自己的雨喧却仿佛先天不足的苍白与瘦弱,她便暗下决心要为儿子创造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更加积极、乐观、向上的将来。 当程悔和程蝶舞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天,苏婉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可怜的雨喧有了一个‘爸爸’,而程悔可怜的女儿蝶舞也有了一个‘妈妈’。两个不幸的家庭组成了一体,还有什么比这样一个日子更让人感到欣慰的呢?……” 然而新家庭的组成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简单,不管苏婉如何好言相劝,当雨喧第一次见到程悔时,还是惊惶失措地,用蚊子叫般的声音吐出一个“阿叔”来,程悔却很是不介意,一双大手轻轻拍拍雨喧的头,对着苏婉说:“叫‘叔’就挺好,挺好,别难为孩子!” 第二天,新家庭第一次全员出动,上南京路逛逛,买了吃,买了喝,雨喧却看上了橱窗里一个价钱不菲,神气活现的变型金刚。苏婉忙拽拽他的手,快步向前走,雨喧向来听话,一声不响地就跟着妈妈走了,只是仍旧可怜巴巴地,用留恋的眼光不时向金刚的方向回望着。晚上躺在床上,雨喧依然盯着天花板想着他的变型金刚,突然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蹑手蹑脚地闪了进来,雨喧睁大双眼,攥着被子,紧张地捂住嘴,只见这个人影把手上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枕边,便又转身不声不响地走了。雨喧伸手小心翼翼地在枕边摸了摸,立刻把一个又大又新的变型金刚搂在了怀里,望着门的方向,开心地笑了,心中想着:“这个阿叔也不坏。” 到了小学四年级,雨喧加入了学校的足球队,球队每周末训练、比赛,小朋友们往往带着家长们助阵,有些爱玩的父亲们还会亲自上去耍上两把球技,活动搞得甚是热闹有趣。雨喧也第一次产生了羡慕的感觉。回到家里,饭桌上,雨喧一边扒饭,一边不住偷偷地用眼角瞟着程叔,饭后,程叔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雨喧更是不自觉地捧着足球,一圈一圈绕着沙发打转,眼睛滴溜溜地瞅着报纸上的大画。程悔早就看穿了雨喧的小肚肠,心中暗笑,只是装作不理。只等到雨喧终于鼓足了勇气,自己走上前来,掀开报纸的一角,又用着蚊子叫般的声音颤颤着问道:“星期六……可以,可以陪我……练球吗?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去的。”苏婉正在旁边假装擦桌子,一只耳朵早已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盼着什么,只听得程悔“哗”一下扔掉报纸,跳起身来,拉着雨喧就往外走,仿佛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院子里响着他洪亮的嗓音:“不用等到星期六,现在就练,知道应该怎么带球吗?小子!”苏婉在屋里听着,欣慰地笑了。而屋外起劲练习的雨喧更是努力地把皮球踢得高高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我也有爸爸了!”的快乐感觉。 直到今天回想起来,雨喧依然认为那个玩球的夜晚是他人生一次重大的转折,从那个夜开始,在雨喧幼小的心灵深处一个从未被挖掘的角落被程叔的一双大手开启了,他告别了无性别差异,天真玩闹的童年时代,开始有意识地向一个意志强韧、勇敢进取的少年阶段进发,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了一个男性的榜样,一个前进的目标,那是单纯一个慈爱的母亲所不能给予的“父亲”的力量。 从此,雨喧与程悔的关系越来越接近于一对真正意义上的父子了,他们一起玩“魂斗罗”、“超级马力”;一起边看“动物世界”,边模仿电视里拍胸吼叫的大猩猩;一起踢球、钓鱼、游泳……几乎每一个周末,雨喧都没有睡懒觉的机会,程悔总是会想出一些新奇的点子,一大早便把他从被窝里揪起来,两个人商商量量,一拍即合,于是立刻付诸行动。在学校里和同学发生任何纠纷或摩擦,雨喧也会第一个跑回来向程悔倾诉,程悔也会竭尽所能教给雨喧一些“男子汉”式的解决方法。苏婉看到了儿子从沉静到开朗的巨大变化,不由得从心里感服程悔,同时加快了自己与蝶舞之间关系协调的步伐。与内向寡言的雨喧相比,蝶舞更加是一个问题儿童,也许是一出生便失去母亲的缘故,她完全没有一个什么是“女孩子”的概念,苏婉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费了各种功夫和口舌才使蝶舞放弃裤子,穿上裙子;放弃短短的假小子头,留起女孩模样长长的辫子;丢掉手中脏兮兮的破木枪,抱起干净漂亮的洋娃娃。为此,苏婉经常善意地嘲笑程悔,怎么把一个那么天生丽质的小公主“糟蹋”成如此邋遢不堪的小乞儿!程悔却总是不置可否的摇摇头,任凭苏婉重塑女儿,表面上却是毫不上心。而蝶舞也渐渐有了一个女孩子的模样,也开始追在苏婉和雨喧的后面蹦蹦跳跳、亲亲热热起来,建立一个和谐、幸福的新家庭的梦想眼看就要变为现实了。 然而生活就像上帝手中地一副纸牌,虽也遵循一定的规则,却依然抵不过命运之手翻云覆雨的嘲笑。一个父亲节的夜晚,为了能给程悔一个惊喜,雨喧暗暗在心中计划了很久,他精心绘制了一张贺卡,上面画有蓝天、草地、阳光与足球,爸爸、妈妈、哥哥和妹妹一家四口手拉着手,开开心心地在路上走着,旁边一行彩色的大字“祝爸爸父亲节快乐!”那平日说不出口的称谓在贺卡中被醒目地表示了出来。雨喧在写这一行字时,手腕紧张地发抖,他已经决定就在晚上送出贺卡的一霎那,把对程悔的称呼由“叔”改成“爸”,这是他从心底发出的呼唤,他已经等不及了。为了爸爸的节日,蝶舞也准备了一份礼物,那是一张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完成的爸爸的铅笔素描图,她小心地用橡皮这里擦擦,又拿铅笔那里改改,为画像做着最后的修饰。苏婉自然了解孩子们的心,早早下厨备好了满满一桌好菜,准备晚上过一个温馨而有纪念意义的节日。然而,就在饭桌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当蝶舞转着她的小花裙,像一只蝴蝶般飞舞到爸爸面前送上那幅肖像画时,程悔的态度却是出奇地冷淡,只简单瞟了一眼就准备放在桌上,蝶舞不依不饶,硬塞到爸爸怀里耍起赖来,程悔这才不得不对着画像多看上几眼,就在这几眼之间,他的脸色由青冷转为了燥红,又由燥红变成了灰紫,他很是不耐烦地把画纸一把甩在女孩的脸上,声音更是粗得吓人:“画的是什么?简直就像个通缉犯,你觉得爸爸是什么?是罪人!是犯人吗?”他边说边推,把女孩和画纸通通推倒在地上,蝶舞大哭起来。苏婉慌了神,一边起身扶起蝶舞,一边向雨喧做着眼色,让他赶紧送上贺卡安抚程叔。然而这个眼色却被蝶舞抓住了,她甩开苏婉的手,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向雨喧冲去,夺过他手中的贺卡便撕起来,边撕边哭,边哭边嚷:“爸爸是我一个人的爸爸!不许你抢走爸爸!不许你抢走爸爸!”听到这话,程悔更来了气,他从地上捡起蝶舞的画,瞬间扯了个粉碎,仿佛要用尽全身的气力,他气急败坏地瞪着女儿,脸色阴沉的可怕:“我不是你爸爸,我根本不想做你的爸爸!不想!”这个破碎的夜晚,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不忍再作这一家人悲剧的看客…… 晚上,大人房间的灯光彻夜通明,苏婉和程悔刚刚经过了声嘶力竭的大吵,此刻声音都渐渐降了下去。雨喧起身径直走向了妹妹的床边,蝶舞好像已经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水。雨喧觉得经过了一夜的风波,自己突然长大了,以前只顾着享受有了父亲的乐趣,却从没有注意过身边还多了一个妹妹,一个不被亲生父亲宠爱,在家中备受冷落的妹妹。饭桌上蝶舞一句“不许你抢走爸爸!”仿佛一声断喝,惊醒了雨喧的美梦。是的,程叔再好也并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而蝶舞也不是自己真正的妹妹。这是一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血缘却与亲情割裂的特殊家庭。那一刻,雨喧仿佛觉悟了,他感到了自己的责任,难道自己的出现真的夺走了程叔对蝶舞的爱吗?难道真的像邻居们私下议论的,程叔是一个重男轻女的父亲吗?想到这里,每周末和程叔在一起玩耍的欢笑骤然变成了对蝶舞的无情掠夺,雨喧沉默了。他不愿意相信程叔是这样一个有着感情缺陷的人,一个可以对与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如此之好的男人,又怎么可能对自己亲生的女儿如此冷淡无情呢?雨喧想不通,他还小。但他决定从此要开始保护蝶舞,努力改善、弥合蝶舞与程叔的父女亲情,其中重要的一条,便是从此适当地拉开与程叔的距离,把程叔还给蝶舞。 那一夜改变了这个半路家庭前进的理想轨道,苏婉虽然竭尽全力疏通转圜,但雨喧与程悔之间再也没能重新热络起来,而程悔与蝶舞的父女关系也只有比以前更坏。雨喧渐渐恢复了沉静寡言的性格,蝶舞却明显地走上了暴躁与叛逆的不归之路。深知个中原委的苏婉一面心疼一对儿女,一面又不忍责备丈夫,毕竟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惨痛,又已经陷入了那么深的忏悔难以自拔,孩子们并不知道程家过去发生的事情,然而,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又不晓得会造成怎样不可收拾的局面。就这样雨喧十八岁去了北京上大学,两年后,蝶舞也上了美专,搬进了学校宿舍,这个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然而,平静永远是表面的,生活的脚步也永远是难以预料的,命运的车轮又会将这个暗潮汹涌的上海一家人推向何方呢?…… November 29 《青涩季节》第三季:冰碎的女生节今天是晴天坊学院一年一度的女生节,也是男生们一年一度的劳动节。一大清早,各院系的男生们便开始纷纷忙碌起来:在校园主干道上挂起“祝全校女生女生节快乐”的大红横幅,在每栋女生宿舍楼门前装饰上一串串亮丽活泼的彩球彩灯,食堂门口,满面笑容的绅士们更是把一份份精心准备的小礼物送到每一个进出用餐的女士们手中。菁菁校园沉浸在一份难得的轻松与浪漫的节日氛围中。 在这个晴天坊女生最感幸福的日子里,冰碎正抱着满满一盆衣服,吃力地向水房走去,她并不觉得这样一个日子与自己有着什么相干。夜幕已经降临了,女生节终于进入到了全天的最高潮。诺大的水房空无一人,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涌到了宿舍窗口,欣赏男生们最后的压轴表演:外语系的小伙子们最早行动起来,他们用几十只燃亮的蜡烛在地上排成了一颗巨大的心,抬起头对着窗口兴奋地大叫:“外语系的女生,你们觉得幸福吗?”外语系的女生挤在四五个窗口,异口同声地回答:“幸福!”周围立刻传来一片哄笑声。于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计算机、电子、土木工程……各系的男生们纷纷站在几栋女生楼的楼下,展开浑身解数以博美人一笑。 一时,歌声、笑声、掌声、欢呼声,汇成了一股欢乐的旋律,在校园的夜上空演奏,几个音符更加调皮,争先恐后地溜进了窗户,飞过走廊,在水房的四壁空旷地盘旋、回响。冰碎一边愉快地揉搓着手中雪白柔软的肥皂泡沫,一边很是惬意地聆听着幸福欢快的余音,嘴角一直微微地上扬着。 渐渐的,音符不再盲目而混乱地跳跃了,喧闹的夜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冰碎也停下手里的工作,偏着头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几秒钟后音乐声终于再次响起来了,是一段清新而舒缓的弦音,“吉他!”冰碎想着,“又不知是哪个浪漫的琴师要借用音符向心中的夜莺谈情求爱了。” 正这样想着,楼下浪漫的琴师唱起来了: “初恋的故事,还记得吗? 粉红日记,百合书包; 初恋的故事还记得吗? 发的香,裙的飘; …… 冰碎突然惊讶了,摒住呼吸,细细地辨认着,声音仿佛只有一个人,那么清亮,那么撩人,就像一只大手突然向人的心房抓了过来。 “不是喧,难道是鸣?” …… 然而时间已经不允许冰碎再独自想下去了,不知是从哪几个房间瞬时跑出来十几个女生,一齐拥向水房,抓起冰碎,不由分说地将她推进一个房间,再推向一个窗口。 “哲1班,严冰碎,在吗?”是楼下的一个声音 “在!”十几个女生同时应和着,冰碎被她们卡在中间不得动弹,唯有一脸的惊愕,仿佛周围出现了一群冰碎的代言人,而真正的冰碎自身却还蒙在鼓里,一头雾水。 “到窗户边来,让我看见!”楼下的声音很是嚣张,透着一丝得意 “是!”众人应和着,行动着,于是冰碎像一个待审的犯人,被押到了窗户的最前面,她终于有机会想要看清楼下的人,而旁边的女生们更是亮起了应急灯与手电,把楼下那个大胆的歌者照得通明。 他的发,不太长却也不短,发尖刚刚够的到肩膀,很直接地抬着头,眼睛毫不躲避,直盯着那个小小的发亮的窗,当他终于透过光束看清了紧张地站在那里,像段木头般一动不动的冰碎时,又忍不住要笑了,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音调降了下来,很是温柔地说了一句: “站近一点,我只为你一个人唱……”吉他声再度弹了起来: “初恋的故事,还记得吗? 青青的草地,一起望天空; 初恋的故事,还记得吗? 手儿轻触,心儿似小鹿; …… 记忆在心中 某个角落 偶尔拾掇 会笑 还是 会哭 ……” 冰碎不得不承认,当这首《初恋的故事》再度唱起的时候,她完全忘记了尴尬,丢掉了被戏耍的愤怒,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幻境: 抬头望着天空,星光点点撒在她的肩上,月光女神更是亲切地俯下身,用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耳边的歌声恍若仙乐,她闭上了双眼:在众人面前,现场听一个男生单独为自己歌唱在冰碎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还是受着众女生追捧的“喧鸣二人组”中的叶寒鸣,唱的还是这样一首《初恋的故事》。但此刻,冰碎的心并没有停留在现实中的晴天坊,而是真的走进了歌中的境界,回到了六年前的善思轩。 善思轩是十四岁的冰碎和十五岁的路枫所上初中校园中一个美丽的小凉亭,就是在这样一个秋天,路枫和冰碎并肩坐在凉亭中,两个人都低头静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仿佛所有要说的话都在信中说过了,当着面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突然,路枫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往冰碎手里一丢,就慌忙地跑开了。冰碎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盘普普通通的录音带。 晚上,冰碎一个人在房间,熄了灯,静静地摁下录音机的按钮,没有花哨的背景音乐,没有动人的开场白,录音机里传来的只是一个男孩质朴的歌声,那是一首德文歌,直到现在冰碎也并不知道歌词究竟是什么内容,她问过路枫,但路枫没有说。那是迄今为止,冰碎所听到过的,最令人心动的声音…… 一曲终了,众人喝彩,更有人在背后狠狠地拍着冰碎的背,不知是真的激动忘形,还是心怀不满。寒鸣的歌唱完了,冰碎的回忆也打住了,两个人奇怪地对视着。女生们意犹未尽地起哄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寒鸣却把手中的吉他藏到了身后,表示他不会再唱了,他的眼睛充满了笑意,有些挑衅地冲冰碎眨了眨,仿佛在说:“你准备好了吗?” 冰碎突然警惕起来,预感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要发生了,她紧张而又仿佛是在警告对方似的摇了摇头。 但寒鸣有备而来,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甩了甩随风飘起的长发,双手在嘴边比划成一个喇叭,用一种直冲云霄的嘹亮嗓音大喝一声: “严冰碎!我爱你!” 顿时,冰碎的耳膜被四周女生们的尖叫声刺激地快要失聪,而背上、肩上又重重挨了数只手的拍打,竟有些眩晕。心在胸膛剧烈地跳动,仿佛触了电,一下子就要蹦了出来。但她很快便恢复了理智,用头和手尽全力挤开人群,跑了出去,几秒钟后,她就重新跑了回来,手中多了满满一盆洗衣剩下的肥皂水,不顾一切地顺着窗户丢了下去,连盆也不要了。只听得楼下水声、盆声、人声、吉他声、声声轻脆入耳,女生们全都惊讶过度,张着大嘴,呆若木鸡。而冰碎却觉得她做了一生中最痛快的一件事,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挺直胸膛,迈开大步,精神抖擞地回到房间,用力甩上房门,一头钻到被子里哈哈大笑起来。这种久违了的放肆感觉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爽!”
晴天坊的夜空充满了惊奇、浪漫与欢笑,而同在一个夜空下的苏雨喧此时却已经坐在回乡的火车上。夜很深了,月亮打了个哈欠,便钻进云彩做的被窝再也懒得起身,雨喧只好抱怨一声“懒月!”轻轻叹一口气。卧铺车厢中的人们都早早进入了摇晃的梦乡,只留下这个安静的青年继续呆望着黑漆漆的窗外: 你在看些什么呢?嘴角一会儿带着笑,一会儿带着愁。在想家么?在想她么?对于别人来说一片漆黑的窗外,对于那么感性的你来说正是回忆的舞台吧?那一张张经过脑海与心灵的沉淀与洗涤,凝聚了或美好或悲伤的,存在记忆中的相片正在自然的黑幕下一一上演吧?看!那是六岁的蝶舞,脏脏的裤子,短短的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把破木枪,活像一个假小子;十岁变成了乖巧的小公主,飘起来的苹果裙,头上粉粉红红的蝴蝶结;十四岁,头发又恢复了假小子的样式,脸上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表情;接着是十六岁、夜不归宿;十八岁、离开了家;二十岁……雨喧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心中一阵阵的刺痛。 “小舞,我的小舞,究竟要我拿你怎么办?求你从迷失的路上快一点走回来吧!” …… “噌噌”车厢中查夜的乘务员走过去了。 “咚咚”校园送花队的同学敲响了门。一分钟后,一脸惆怅的严冰碎走到了窗前,手中握着一支新鲜洁白的百合和一张浅蓝色的小卡片,上面写着简单的三行字: “那个夜的聆听,不言谢。 在雨中喧闹的我,决心回沪去寻那只风中飞舞的蝶…… 谨祝女生节快乐!” 冰碎把百合放在手心,轻轻地嗅着,通过那淡淡的香,净净的白,她仿佛看到雨喧苍白的脸,细黑的眉,凝结着执着、坚定的一往情深。 雨喧擦去玻璃上的层层雾气,徐徐行走着的车厢窗外渐渐显出一个女孩子的脸来,满眼的痴诚,一脸的关切。他微微地笑了:“严冰碎,你说得对,幸不幸福都是自己的选择。我会努力去抓住属于自己的那小小的一份。” 绚丽的烟火在夜空绽放开来,为晴天坊的女生节划上了一个完满的句点,窗前的冰碎出神地望着花样的天空,在心中为那千里寻爱的旅人默默地祈祷祝愿…… November 23 《青涩季节》第二季:夜的聆听冰碎喜欢清晨一个人在校园中独自漫步,金黄的落叶随意地铺撒在小道上,脚踩上去,轻脆地“吱吱”作响,微风吹过,两旁高耸挺拔的大树“哗哗”摇晃起来,叶子纷纷飞舞,感觉像是一个隆重的欢迎式。冰碎面向东方,缓缓地仰起脸,仿佛能感觉到来自阳光暖暖地抚摸,那么亲切而新鲜。冰碎相信:每一天升起的太阳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狠狠地吐出来,顿时神清气爽,平添了几分除旧迎新,重头再来的勇气。 想到昨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挑衅了大名鼎鼎的“喧鸣二人组”,冰碎对那个自己感到了讶异,平时她向来是躲着热闹,避着人群,生怕引人注意的,在人多的场合从来三缄其口,更不要讲主动与人发生什么争执了。都怪夜太深,人容易迷失了本性,或者说夜的黑暗容易让人暴露出本性。据说人在白天是理性的动物,而在夜晚则是感性的。 现在恢复了理性的冰碎走进了食堂,两分钟后,寒鸣的身影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的目标原本是一个又大又香的炸麻团,但当他的视线被一件黑呢大衣吸引之后,他完全忘记麻团的事儿了。目送着黑呢大衣买完豆腐脑,又走向灌汤包,寒鸣的嘴角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冤家,正要逮你呢!来得正巧!” 当冰碎刚把第一个汤包放进嘴里,便看到寒鸣向她走过来了,包子没有经过牙齿,直接通过喉咙,掉进了肚子。她感到自己的汗毛竖起来了。 “MM早啊!” 冰碎只是警惕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应战。 果然,寒鸣的炮火很直接地轰了过来,就像他本人的性格: “昨天晚上,MM很是威风嘛!在众人面前揭穿别人的隐私,感觉自己很正义,很勇敢,很伟大吧?!” 冰碎有点慌,但是一想到佳音,她的力气就来了: “我承认昨晚有些莽撞,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并没有说错什么!” 寒鸣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只觉得可笑: “只在医院打过那么一个照面,你了解什么?根本不了解,又凭得什么胡说?” “不了解的人是你,你了解什么叫堕胎吗?” “这种事情,双方都有责任的,不能只怪男人!” “因为男人不会怀孕,才会说得这么轻松!”冰碎想到昨天清晨的手术画面,不由得难过起来,“你知道当刀钳伸进去的时候,未成型的胎儿会本能地躲避吗?他已经知道有人要杀他了,他会躲!那不是一块死肉,而是一个二十年后会长得和我们现在一样的生命!” 寒鸣避开了冰碎的目光,他觉得惨,沉默了片刻,还是要为朋友辩护: “那个孩子也许根本不是雨喧的!” 冰碎冷笑道:“怎么?他是雷锋么?” “你不也是雷锋?你们两个只不过是在同一天送了两个堕落者进手术室而已!” 冰碎“腾”地站了起来:“我不许你侮辱我的朋友!” 寒鸣没有示弱:“我也一样不许别人误解我的朋友!”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着。 最后,冰碎决定离开。每每面对如此相持或尴尬的场面,她往往会选择逃避。但如果她认为自己这样逃开就能摆脱寒鸣的话,她就是大错特错了。因为寒鸣恰恰是和她相反的性格,打破沙锅,一追到底,当然,只针对他感兴趣的事或人。 当冰碎快步走出食堂的时候,寒鸣却若无其事地抓起桌上剩下的包子,满嘴含混不清地追问道: “MM,你叫什么名字?” 想要在晴天坊学院查一个名字,对于寒鸣来说并非一件难事,两天之后,他就已经抱着电脑在宿舍里开心地大笑起来。雨喧见他如此高兴,不由得也来了些许兴致: “干嘛呢?光知道傻笑?” “你猜,那个女生哪个系的?” “哪个女生?” “那个黑呢外套加眼镜,特猛,骂你的那个!” 雨喧低下头,仿佛又记起了那一天的清晨与黑夜,表情黯淡下来,只是淡淡地应和着:“哪个系?汽车、土木还是自动化?” “她可不用这么辛苦,她读的专业只要成天坐在那里天马行空地瞎想,就能毕业。” “哦?” “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中国话,可是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的那个系!” “知道了,哲学!” “哈哈!”寒鸣又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在床上来回翻腾着:“哲学、黑呢子衣服、大眼镜、说话一本正经,太配了!太配了!” 雨喧也禁不住被他逗笑了:“是啊,很适合她。” 寒鸣眨眨眼睛,坏笑道:“不错,中文、外语、法律、经管的美女们我都见识过了,这一次倒要和这个小‘哲学’逗逗乐子!我要好好计划一下。” 雨喧有些担心地提醒:“人家看起来是个蛮认真的MM,还是不要闹得太过分,她人并不坏,只是有点……” “有点傻,对不对?”寒鸣想了想,收住笑容,挺正经地说道:“她当然不坏,可能反而是心肠太好了,只是活得太严肃,太累,就显得不可爱、不活泼了。刚上大二就这样一副面孔,你不觉得有点怪吗?好像经过什么打击,比较极端的样子。放心啦,我又不会欺负她,不过希望她活得轻松一点罢了。咱也是学雷锋做好事,帮助同志共同进步嘛!呵呵!” “对了,说了半天,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冰碎!严冰碎!”
此时的冰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进了寒鸣同学的好人好事名单,她现在并没有心情去想寒鸣,或者是雨喧,在她对面坐着的,只有佳音。 喝了三天的鸡汤,佳音的气色已经渐渐地回转过来了。如果用骨感瘦削形容冰碎,那么佳音就一定是珠圆玉润了,鲜嫩的粉红迫不及待地透出白皙的脸庞,大而传神的眼睛,粗长而青黑的睫毛,性感的双唇,面对这样一个美人坯子的情敌,冰碎素来是有自卑感的,“路枫怎么可能舍得了这样一个佳人,还是为了自己如此一个相貌平凡的女子。” 在冰碎凝视着佳音的同时,佳音也在观察着冰碎,尽管两人在一起已经经过了高中的三年同桌,未来还有大学的四年同屋,但在佳音眼里,冰碎始终是一个看不透的迷,相貌的确平平,气质却是不俗,是一个耐看又耐琢磨的对手。“路枫佩服冰碎的才情是溢于言表的,即使在我面前也是毫不掩饰。” 其实,佳音与冰碎二人在心里还是相互理解,甚至有点儿相互欣赏的,如果没有路枫,也许她们能成为一对无话不谈的挚友;但也正是因为路枫,更加促进了她们彼此之间互相刺探、互相了解的好奇心,使她们最终形成今天这种既有隔阂、戒备,又有理解、欣赏的复杂关系。 “冰碎,对不起。” 冰碎从痴想的状态恢复过来,慢慢抬头看着佳音。 “我那天是病糊涂了。遇到这种事,始终只有你一个人陪着我,照顾我,可是我还对你说了那样的话,还那样冲你吼……” 冰碎赶忙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谁都有痛苦难堪的时候,你不要放在心上,现在恢复身体是最重要的,什么都别多想。” 佳音叹了一口气:“怎么可能不去想呢?怀了启扬的孩子,心里却想着路枫,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冰碎低下头,很久才开口说道:“都是我的错。我当时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如果早知道你和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关系,我绝不会闯进来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呵呵,是啊,那个时候多美啊。每天手拉着手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从小学一年级走到六年级,路枫就像大哥哥一样爱护我,照顾我:上学一起听课,下学一起做作业,玩过家家,那个时候,他总是扮爸爸,我扮妈妈,我们成过好几次亲的……上了不同的初中,他还是经常给我写信,可是渐渐的,渐渐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样也能称之为初恋?称之为最单纯的爱吗?连我妈妈都嘲笑我们不过是小孩过家家,不能当真的……可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佳音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了,而冰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拉着手一起在路上奔跑,突然男孩停下来,向女孩伸出一个拳头,女孩天真地望着他,也伸出一个手掌,只见男孩把拳头轻轻放在女孩的手掌上,慢慢松开,女孩的掌心里突然出现一颗金光灿灿的心型巧克力,女孩开心地笑了,男孩却害羞似的转身跑开了…… “爱,只要自己认为是就是,不需要别人定义,不需要别人承认。” 佳音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来:“那你呢?初中的早恋者?” 冰碎眼睛望着窗户,心里默默地想着:“谁又能想得到呢?当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和路枫第一次见面便大谈小学升初中保送制度的利与弊,一本正经地聊了一个下午。三年来每一次大考小考,和路枫都要展开全班第一名之争,而两个人在给彼此的信中也会经常讨论数学、语文、外语的学习方法,甚至小孩子根本搞不清的政治、历史、宗教问题,最可笑的是,两个人还曾经为了‘人死后有没有灵魂’在信中打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笔仗,最后还是路枫让步了,写信说:‘我们两个何必为了这个问题吵架呢?说点别的吧。’和路枫的感情是以友情为基础,以通信为纽带的,直到上了不同的高中,信也就渐渐的,渐渐的少了……” 相处了几年,佳音已经能够读懂冰碎的沉默了,此刻在她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中学生们在教室里欢腾地追跑打闹,只见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向前排一个女生走过去,环顾了一下四周,趁着无人注意,把本子放在女生桌上,说了一句:“笔记!”便走回自己的座位。女生脸有些红红的,把本子藏进书桌,用手快速地把本子里夹的信拿出来放进书包,又把自己昨晚写好的信掏出来塞进本子,随后便也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到男生身边,把本子递还给他:“笔记用完了,谢谢。”这样同一个屋檐下的通信整整持续了初中三年…… 想到这里,佳音突然受不了了,她用手痛苦地抱住头,颤抖着声音追问着,反复地追问着: “路枫,路枫你告诉我!你的初恋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冰碎望着佳音,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了下来 …… 两个女生的房间,声音渐渐淡了下去;而两个男生的房间,波澜却刚刚开始。 “写信!写信!你就知道写信!你的脑子在哪里?你的理智在哪里?如果你的信有用的话,她还会做出这种事情吗?”这是寒鸣的嗓音,他已经在喊了。 雨喧颓唐地坐着,眼睛直愣愣地盯住桌子上一张摊开的白纸、一个雪白的信封,手里的笔在微微颤动,仿佛马上就要握不住的样子。 “三年了,你写信已经整整写了三年了,我问你,她有没有回过哪怕一封信?电话也已经整整打了三年了,我问你,哪一天她有接过?你跑上海也已经整整跑了三年了,我问你,她有没有来北京看过你一次?你只要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见对方没有反应,寒鸣索性自问自答了:“答案是‘有’。她的确有来过一次北京,也的确是来找你,就在几天前,她来找你做什么?” 雨喧的脸色已经像面前的信纸一样苍白了,鼻尖凝着汗,眼睛与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 看到朋友这样的表情,寒鸣心软到几乎要放弃了,但他转过身去,面对着无声无息、粗砺坚硬的墙壁,逼着自己把必须要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地吐出去: “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懂得什么叫做‘青梅竹马’,什么叫做‘两小无猜’,但你们现在都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雨喧,我求你理智一点,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放弃吧,是哥们我才这样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拽着初恋这一根筋不放?要我说,‘初恋’这个词就是这世上最妖言惑众的迷药,扔掉它!” 听到这,雨喧的眼睛突然张开了,寒鸣回过头来,带着希望地瞅着他,然而他很快便由失望转为愤怒了,雨喧已经把笔尖对准了信封,写下了又黑又粗的三个大字“程蝶舞”。 只听“啪”的一声,一只手掌迅速而用力地拍在了信封上,溅起两滴飞墨,涂花了蝶舞的名字,寒鸣弯下腰,盯着雨喧的眼睛,话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知道‘青梅竹马’的同义词是什么吗?就是兄妹之情,不是男女之情,你的蝶舞有把你当过一个男人吗?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来找你的时候……”
雨喧的眼睛红了,但这一次流下来的并不是软弱的泪水,他像中了箭的野兽,在心里滴下了鲜血,顿时染红一片。纸、笔、台灯、饭盆,桌上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片红一把抓起来,丢到地上,再度散开更大的一片红,他失掉所有的理智了。寒鸣说得很对,他从来就没有脑子,他有的,只是一颗心,一颗碎了拼,拼了又碎,碎了再拼……一颗流血的心。 深夜,校园里再次传来了孤独的奔跑者孤独地奔跑的声音,那么沉重、混乱,带着满腹的悲怆。只听得他跑出去了,离开了校园,离开了人行道,渐渐地听不到,听不到了……
如果被问到“都市的夜晚什么最美?” 很多人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灯红酒绿!”但冰碎的答案有些与众不同,虽然也是灯,她喜欢看的却是车灯,不是一辆车、两辆车的灯,而是一排车、两排车的灯汇成灯海,这种景致在城市的高处任意一个临街的窗口都能很轻易地捕捉到,但几乎没有人会有耐心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上几秒钟。 冰碎会。 不但是停下脚步,也不仅仅是几秒钟,她会为了看灯,专门跑上一个天桥,特特意意地看,认认真真地看,如痴如醉地看:你瞧!这一路西行的车流排着队,亮着明黄的前灯向上去了;那一路东行的车流点着暗红的尾灯向下走了,两排灯连成两条长长的线,一条黄,一条红,一条上,一条下,一条东,一条西,就像人生的道路:不同的起点,不同的终点,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方向;每一个渺小的人生跌落在浩瀚的人海,随之起起伏伏,升升落落……你的人生正在路上,现在亮着什么灯,向着哪一个方向,道路是平还是跛?路旁经过什么人,什么景?前方又将通往怎样一个未来?你真的清楚吗? 冰碎并不清楚,甚至十分的迷惑,她正是带着满腹的迷惑来看灯,来寻找一个答案,站得久了,眼前渐渐迷糊起来,心里却是更加的迷惑。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多了一个看灯的人,冰碎并不需要转头看,对于这个气息,她已经遇见过两次,竟有了熟悉的感觉了。 “在看什么?”她轻轻地问。 “看你正在看的。”他轻轻地答。 两个人似有默契般地微笑了。 “对不起。” “嗯?” “为了那天说的话。”冰碎想起当天的情形,不禁有些难为情起来,“我知道了,那不是你的错。” 雨喧深深地叹了口气,使劲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出神地望着车灯,渐渐的,从明亮处显出了两个人影,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女人看到了雨喧,微笑着冲他招着手:“喧喧,来!”雨喧认出来了,那是妈妈!那么年轻的妈妈!可是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在做什么呢?他向妈妈跑过去,身体突然变小了,仿佛只有七、八岁的光景。妈妈温柔地拉起雨喧的手,又拉起女孩的手,把两只小手紧紧地抓在一起,“喧喧,这是小舞,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妹妹了,有妹妹了,高不高兴啊?”八岁的雨喧盯着六岁的蝶舞,轻轻地,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着:“妹妹,我有妹妹了。” “不!不是的!”天桥上站着二十二岁的雨喧,向着幻境中十四年前的自己,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不是兄妹!不是兄妹!寒鸣说得不对,那不是兄妹之情!不是!不是!……” 冰碎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跪在地上,用头拼命撞着天桥栏杆的雨喧,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她觉得这种时刻,自己还是离开的好。 但雨喧却从牙缝中很吃力地挤出几个字来:“求你……别走……” 冰碎只好也蹲下身来,满眼同情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那不是我的孩子……” 冰碎点点头,表示她已经知道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雨喧继续埋着头,“她甚至……甚至……并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只是那样一厢情愿地希望而已……” 冰碎死死地盯着地面,并不去看雨喧。她想她已经大致了解了,这将是一个关于单恋的凄美故事。但雨喧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她是妹妹……是妹妹……” 天桥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向这两个奇怪的青年多投去一瞥关注的眼光,这个城市,从不好奇、从不探究、人与人不过是天桥上的过客,谁又与谁相干?不过潇洒红尘,擦肩而过罢了。 但此刻的冰碎却伸出手臂,把冻得发抖的雨喧轻轻揽进了怀里,她摸着他的发,抚着他的肩,脸那么近地贴着脸,心也那么近地贴着心,她听着他的故事,也数着他的心跳。也许因为此刻,他们不过是仅有三面之交的陌生人,又也许是因为今晚的灯太美,夜太深,让人那么轻易地卸了理性的壳,露出感性的灵与肉……
October 31 《青涩季节》第一季:孤独的狂奔者秋夜的校园,万籁俱寂。一排排顾影自怜的球型路灯正低头凝视自己黄晕的光圈落在坚硬而寒冷的水泥地面上,与婀娜绰绰的树影调情。都市的钟声刚刚敲过了零点,柔暖的灯光与鬼魅的树影顿时停止了舞蹈,摒住呼吸,仿佛在静静地期待着什么,渐渐的,渐渐的,只听得远方的脚步声近了。 这是一个人的狂奔:沉重、混乱、带着满腹的心事。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挽留,没有支援,只有来自发的嚣张,气的粗野、风的速度;狂奔,仿佛在发泄着满心失控的愤怒;仿佛在压抑着深深的沮丧与不安。地面在微微地颤动着,仿佛承受不住这样野性的爆裂。 孤独的奔跑者依然在孤独地奔跑着。如果他稍稍抬起头来,会发现路边漆黑庞大的建筑物上有一双双温柔闪亮的眼睛,那么温暖、那么柔和地在目送他远去的背影。不知这一盏盏灯光是否抚慰了窗外孤单的夜行者,但对于窗内的冰碎来说却远远不够温度。此刻她正无力地倚在窗前,机械地搅拌着电磁炉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蒸气涂花了她的眼镜,她并不去擦;鸡肉的香味顺着门缝飞出宿舍,她也并不去管,任凭它去了。要在平时,这真是相当危险的,一旦香味传到楼长的鼻子里,电磁炉一定保不住了,还会因为违章用电被罚写检查三遍,但现在这一切冰碎都顾不得了,她什么都不顾了,只是这样慢慢、均匀地搅拌着锅里的一堆死肉。 突然,睡在床上的人动起来了,被子随着身子从吱吱叫着的床板一头翻滚到另一头,冰碎一抬眼发现佳音的背又露在外面了,不由得撑起身来,一边替她把被子掖好,一边理了理她的乱发,在耳边轻声地说道:“注意别着凉了。要不要起来,喝碗热鸡汤,刚熬好的。”佳音没有回答,冰碎定了定,继续轻声地劝道:“喝一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完汤再睡?我去给你添来。”说着,捧过一只碗来,再次走到床前。佳音并没有转过身,而是索性用被子蒙住了头,冰碎不敢再劝,只是心疼地望着被子在顺着人的呼吸一起一伏、再一起一伏,突然,被子掀开了,露出一只手来,冷不防地向她的头狠狠砸去,冰碎没有防备,汤碗甩了出去,脆生生地摔在地上,碎了。 “你滚!” 骂声震的冰碎耳膜发闷,但她没有表情,只是机械地跳起来抓起抹布,开始在地上狠命地擦着,热汤顺着她的发丝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她想捂住耳朵,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佳音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响在她耳边,刺在她心里: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明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就是你!为什么是同屋?为什么又是朋友?你走!你走啊!别管我!” 冰碎听不得“朋友”这两个字,不由慌张地把碎碗片统统扔在垃圾桶里,站起身来,在裤子上抹着手,又用袖子抹着脸,准备随时逃出去。 佳音却不再嚷了,取而代之无声的呜咽,伴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名字: “路枫……路枫……你把路枫还给我,还给我……” 冰碎觉得身子顿时软了,但她还是硬撑着把汤锅和勺子端到床前放好,从上铺取下黑呢子外套,把自己裹在里面,望了望佳音,便终于一咬牙走了出去。 一到门外,秋夜的凉意便向她袭来了,冰碎耸耸肩,眼睛里积蓄了多时的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脸是冷的,水流却是滚热的,烫得她想大叫,而沉重的脚步却终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股冲动,恨不得想要张开双臂,在寂静无人的校园里狂奔一回,发泄一回,却也始终没能抬得起来,只是用双手抱着肩,低着头,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此时的冰碎只想去到一个有一点儿人气,有一点儿温暖,有一点儿光亮的地方,于是便寻着前面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音乐声,踱到了学校礼堂的门前,里面仿佛正在进行着什么彻夜狂欢的节目,冰碎却没有急切地破门而入,只是顺着台阶坐下来,头靠着大木门,从门缝处传来了一点光,一丝暖,一缕气,已经使她知足了。“笑,便有全世界陪着你笑;哭,全世界便只有你一个人哭。”冰碎很相信这句话,越到热闹的人群中,人越容易感到孤独,她只要在这众人欢笑的边缘,独自一人,默读伤悲,舔拭伤口便好了,不需要人陪,不需要人懂…… 门外伤痛的人依然在伤痛着,门内欢笑的人也依然在欢笑着。今夜的大礼堂被布置得流光溢彩,亮丽纷呈,如梦幻般的浪漫,舞台正中一行闪光的大字“晴天坊学院第三届校园原创音乐大赛”,台上正在演出学生自编的音乐情景剧,歌者、舞者都沉浸其中,而台下观众更是摇晃着荧光棒,千人迷醉。 但平静永远是表面的,此刻如果你一不小心拐到后台,就会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暗涛汹涌。换衣服的,拿道具的,串场的,调音响的,管麦克的,戴着不同牌子的学生工作人员像赶陀螺一样忙得团团乱转,生怕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纰漏。站在后台中央一个一手抱着吉他,一手不停拨着手机,长发黝黑的青年格外引人注目,时不时会有人经过他身边,关切地问一句:“还没打通吗?”“怎么,还没找到雨喧啊?”而他只有更加着急地挠挠头,忙不迭地把号码再拨一次。 音乐情景剧终于演完了,主持人报完幕,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不行了,寒鸣,已经快到最后一个选手了,雨喧再不来,你们俩这次可就挂了!”一句话惊得喧闹的后台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靠拢过来,把寒鸣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这怎么行?少了‘喧鸣二人组’还算什么校园音乐大赛?” “就是就是,雨喧、寒鸣两大帅哥可是我们晴天坊的招牌人物呢!” “再打打看,说不定就通了,这个雨喧,怎么一天不开机?” “这次错过就太遗憾了,你们连续两届的冠军,这次可是志在三冠王啊!又是大四,最后一次机会了!” 众人说得寒鸣更加气急,跺着脚直打转:“参加不了比赛,拿不了第一倒是其次,只是这个人别出什么事情才好!雨喧从来不这样的!” 大家正在乱吵,同班的小别突然走过来,把寒鸣一个人拉到角落说话:“你真不知道雨喧跑哪去了?” “当然不知道,不然我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我今天早上倒是见到他了。” “什么?哎呀,你怎么不早说?” “这个……不太好说。今天一大早我就跑到红十字第一医院去挂号看牙,碰巧看到前面两个人,很像是雨喧和一个女生。” “女生?哦,那可能是他女朋友蝶舞。可是没听说她来北京了呀?” “啊,可能就是那个蝶舞吧,跟照片里长得挺像的。他们没看见我,我原本想打个招呼,就上前跟了两步,谁知两个人进了妇产科的诊室,我就不好再……” 寒鸣脸色一变:“小别,你开什么玩笑?雨喧是什么人,怎么说同学四年,你也是应该知道的!” 小别见寒鸣变了脸,赶忙收住:“那是,那是,我说也不能是雨喧,肯定是我眼花看错了,看错了。”说完便悻悻地跑了。 寒鸣一阵气急败坏,又不好发作,只匆匆对主持人说了句:“我到礼堂外面去等他!你好歹找个人再撑一会儿,再不来,我也没办法了。”于是人影一闪,消失在人群中。 音乐声停下来了,只听得礼堂里一阵喧哗的口哨声与喝彩声。冰碎也突然从迷梦中惊醒过来,慢慢起身,活动活动早已麻木了的双腿。她有些留恋得望着刚刚倚靠过的大木门,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走下台阶,准备远离梦幻的喧哗场,回到属于自己的现实世界中去。但当她走到礼堂前孤独挺立的球型路灯下时,却又停住了回归的脚步。 她抬起头,一开始还眯着眼,后来索性睁大了双眸凝视着路灯温婉柔和的光芒,童话版买火柴的小姑娘擦亮一根火柴,看到一个美丽的梦境;而现实中的冰碎只需痴望路灯的光芒便能进入幻境,那黄晕的光圈映在瞳仁中,渐渐显出一张久违的脸的轮廓: “路枫,是你。整整四年没有联络了。现在的你,在做些什么呢? 佳音今天打掉了她的第一个孩子,知道这对于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来讲,意味着什么吗?明知道启扬是个混蛋,她还跟着他,上他的当,受他的骗,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不是因为她爱启扬,只是因为她恨你,所以不再爱惜那个爱过你的自己,你又为她做了些什么呢?四年了躲在乌龟壳里不敢出头,你欠她的,什么时候还她?你欠我的,又什么时候还我??” 刚说到“还”这个字,路灯突然灭了。冰碎守着黑暗,顿时跌回了现实:“是啊,这世上有一种债是根本不需要还的,只要说一句‘爱,没有对错’就可以全部一笔勾销了吧?!”冰碎想到这里,不禁笑出声来,不住地点着头:“没错,你真的很聪明,不欠钱,不欠物,只欠情!只有情债是不用还的,你真是聪明,聪明的很哪!” 魔障到这个地步,冰碎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了,手舞足蹈地一把把试图抓住眼前的黑暗,又一把把地拼命把黑暗甩出去,把痛苦甩出去,把回忆甩出去。一个孤独失控的舞者在孤独的舞蹈着,她不停地旋转,听着耳边的风“呼呼”地吹过,不,不光是风的声音,好像还伴随着谁的脚步声,“咚咚”,好孤独的脚步声,沉重、混乱、带着满腹的心事,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听!它近了!近了! “砰!”孤独失控的舞者与孤独失控的奔跑者终于撞到了一起,冰碎感到天旋地转,耳畔还伴随着某种乐器碰撞地面发出的几个弦音。正当她抓住撞她的人,试图站起身的时候,礼堂的大木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跳出一个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不禁呆住了,不到片刻,他便大叫起来: “雨喧!你终于来了,我都快急死了!” 雨喧显然还处在半梦半醒之中,用手不停地在地上摸索,冰碎早已抱起了摔在地上的吉他,急忙递给他,借助着礼堂内射来的灯光,她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得叫出声来:“怎么?是你!” 同时,雨喧也看清了冰碎的脸,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站在一旁的寒鸣早已按捺不住焦急,一把抓过雨喧的胳膊便往礼堂里跑: “快!没时间了!上场!” 冰碎依然坐在台阶下,眼看着两个男生飞奔的背影,礼堂的大门在她的眼前再一次关闭了。 她没有动,眼睛一直盯着大门的方向,只听得里面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校园音乐大赛进入到了最后的高潮。主持人大声宣布着“喧鸣二人组”的名字,门内的人群尖叫着,门外的冰碎也在轻声应和着:“‘喧鸣二人组’,果然是他!” 吉他的声音那么随意却流畅地响起来了,两个人的合音那么和谐自然地唱出来了,一个声音如撩人的月光,一把一把揪住人心最柔软的心房,其细腻明亮令夜莺低头;另一个声音略带沙哑,宛如山涧曲折流淌的潺潺溪水,漫溢着内心一腔无人倾诉的似水柔情,让花儿自羞。 门内门外的人此刻都仿佛沉溺这一首《遗忘之前》而无法自拔: “红色黄昏,水面涟漪, 两个人的影,重叠交错, 不经意间,只留下一人; 现在坐在身边的你,是否和我想着同样的事? 在遗忘之前,让我们紧握双手…… 你眼中映出的蓝天,即使被悲伤的雨水沾湿, 也请不要忘记,欢笑着的今天。 世上的人,无论是谁, 都是一个人孤单, 咬紧嘴唇,忍耐不住的时候, 还会来到这个地方, 仰望曾和你一起看过的天空; 现在坐在身边的你,是否和我想着同样的事? 在遗忘之前,让我们紧握双手…… 即使有一天,你会忘记曾经珍视的梦想, 那个时候,我站在你的对面,向你挥一挥手, 还会像现在一样对我微笑吗? 现在坐在身边的你,是否和我想着同样的事? 在遗忘之前,让我们紧握双手……” 不知道又静默了多久,冰碎终于再一次听到了“喧鸣二人组”的名字,主持人满怀激情地向大家宣布,晴天坊学院第三届校园原创音乐大赛的冠军依然是众望所归的雨喧+寒鸣组合,门内掌声四起,而门外的人却再也坐不住了。 当沉甸甸的冠军奖杯再一次捧在喧鸣二人手中的时候,寒鸣很认真地对身边的雨喧说道:“哥们儿,谢谢你,最关键时刻赶回来,我们三连冠的梦想实现了!”雨喧望着寒鸣快活的脸,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这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特别是当他看到有一个黑衣女子,逆着退场的人潮,一步步向他们所站的舞台走过来的时候,雨喧的表情僵住了。 冰碎死死盯住了雨喧的眼睛,而雨喧的眼睛却盯着她的唇,他早已预感到她会说出些什么。寒鸣也注意到了台下的冰碎,他碰了碰雨喧的胳膊,笑着说:“你看,是你刚才在门口撞倒的那个女生,当时太急忘了和她道歉,人家现在找你算帐来了,哈哈!” 雨喧没有笑,他在等。 冰碎却笑了,她用并不高亢,却是一字一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道:“《遗忘之前》,唱得多好听!遗忘得多潇洒啊!真正的爱,是不应该伤害的。既然要遗忘,要放弃,当初又为什么要开始?”说完,便转身走了,她的长发辫飘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很是有力,却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抽痛了雨喧的心,他就那样看着她,走出了惊讶的人群,走出了拥挤的礼堂。 站在前几排的观众完全听傻了,呆呆地望着雨喧,寒鸣更是张大了嘴巴,用手指着冰碎的背影,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礼堂的大木门“砰”地关上了。 一个小时以后,雨喧和寒鸣已经坐在了属于二人的宿舍里,谁都没有睡意。寒鸣用毛巾反复擦拭着“喧鸣二人组”的第三座奖杯,眼睛却忍不住瞟着同伴的脸色。试图打破这可怕的静默: “刚才那个女生真是夸张!不过撞了她一下,怎么说出那种莫名其妙的话来。你认识她吗?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雨喧没有回答。 寒鸣突然联想到什么,想开口却又踌躇着,停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晚上你一直没出现,小别还瞎说,说什么早上在医院看到你和蝶舞……我说怎么可能呢?蝶舞不是在上海念大学,这刚开学怎么会跑到北京来的?……那个……不是你吧?” 雨喧抬起头,盯着寒鸣的眼睛,秀气白净的脸上突然显出狰狞: “如果我告诉你,那个是我呢?” “什么?”寒鸣一下子站起来,又坐下去。 “不光是小别看到我,刚刚那个女生也是早上在医院碰到的。我送蝶舞进去的时候,她正好陪着她的朋友从手术室里面出来!” 寒鸣被沉重地打击了,他完全不相信雨喧可以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一切,他走到窗前,一边摇头,一边不住地低语:“这不可能!我不信!你不是这种人!不是!不是!” 他怒吼着转过身来,一把揪住雨喧的衣领: “告诉我,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不是你的!对吧?” 雨喧别过头去,努力阻挡着眼中即将喷泻而出的水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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